當流淌著的歲月向一九六九年揮手告別的時候,關山月他們六年級,也就是整個六連,做著離校的準備。

    這離校的準備跟二十一世紀的小學生不一樣,瀟灑得很,大家依舊無憂無慮地撕鬧著,好像是隻有這撕鬧才是小學的最後學業。全年級的同學,沒一個學生為去一所好中學而翻箱倒櫃找那勞心費神的各種特長證書。說真話,也沒有那種特長證書,不管學習好的,還是學習賴的同學,沒有一人手裏有那證書。

    不但學生瀟灑,家長也瀟灑。所有家長,百分之百沒人為自己孩子的將來做著思考,更不會東跑西顛,挖門子盜洞,拿著汗水換來的銀子去拜訪重點中學的校長。對了,此刻還沒有重點中學這一說,也沒有一個校長像二十一世紀重點中學校長這樣的牛哄。

    正是隆冬季節,大地裏的積雪已經盈尺。雪後的北山像一個白花花的大饅頭,而山下那一馬平川的原野則像一張剛剛攤開的大米麵煎餅。

    病後痊愈的關山月比以往旺盛許多,肚子疼這毛病的根除讓他如釋重負般灑脫起來,不再是母親眼中的懶孩子。早晨天不亮就起床,背起土筐去撿糞,吃完早飯去上學。

    一九七○年元旦剛過幾天,代理輔導員(班主任)吳老師把關山月叫到教員室:“關山月,眼看要畢業了。你跟同學們說一下,按照慣例呢,是要搞升學考試的,你們上屆雖然是開卷考試,但終是考試,你們這屆怎麽考,上邊還沒有定,但大家還是準備一下好,做到有備無患嗎。你說說大夥,別老鬧了,把精力用在複習上吧,你帶個頭,好嗎?”吳老師近乎於求的態度,讓關山月很難堪。

    自從宦老師走後,六連一排一直沒有固定的輔導員,而且是接連不斷地在換,最快的時候,一個禮拜換兩個。驛東小學沒有擔任固定輔導員的老師,上到革委會主任,下到敲鍾的工友,都給關山月他們排代理過輔導員。

    身為排長的關山月成了代理輔導員和學生之間的傳聲筒。輔導員老師有事需要安排,把關山月喊到教員室,指示之後,關山月要迴到排裏跟同學們講;同學們有事,關山月要屁顛屁顛地跑到教員室,給輔導員老師說,再把輔導員的指示傳達給同學。

    聽了吳老師的話,關山月難堪之餘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心知肚明,知道這所謂的升學考試,已經失去了它原來的意義,隻是一個過場而已。

    在驛東公社,原來隻有一處中學,即:驛馬九中,一九六八年年底改名叫抗大中學。當這中學叫驛馬九中時,每年隻招兩個教學班,一百名新生;現在這中學改名成抗大中學後,每年招生增加到四個教學班,二百四十名新生。過去,全公社加上臨近兩個公社,有一千多小學畢業生,這一千名小學畢業生要爭一百個中學入學名額,擠破腦袋。到一九六八年年底,一切改觀了,驛東公社又憑空生出兩個中學來,即:延安中學和勝利中學,於是,全公社可利用的招生資源猛增到十二個教學班,可容納七百二十名新生入學。但招生範圍卻縮小了,僅限於驛東公社境內,供求關係恰好持平。

    但師命難違,又加之吳老師說的是正事,關山月迴到教室後,站在講台上,認認真真地向同學們傳達著吳老師的指示。

    同學們沒等聽完,就開始議論起來。隻聽華臨江說道:“你別瞎說了,考試?考什麽試,升學考試取消了,公社教改辦說了,各學校搞一個測驗就頂考試了。”

    自從華臨江來到六連一排,關山月的地位受到嚴重威脅,這不是因為華臨江像其他城裏的學生那樣學習成績好,而是在於華臨江父親的顯赫地位和母親的實權在握。

    華父是來驛東公社級別最高的五七戰士,行政十級,有閱讀《參考消息》的權利。華父戰爭年代的最高職務是副師長,建國後任鬆江省林業廳副廳長。隻是生活上不小心,與資本家的千金擦出了火花,有了毛病,後雖然迷途知返,但總成一錯。在政治上,又不小心,跟“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成員之一的原省長走到了一起,才在成立革委會時被冷落,打入另冊,下放到驛東公社插隊落戶。

    雖然無職無權,但一項崇拜官權的國人,尤其是農民,能見到這樣大級別的官兒無不欣喜。所以,驛東上下都把華父當成欽差看,華父也自然取代了辛父成為驛東公社五七戰士辦公室主任,參與驛東一些行政事務。

    而華母來到驛東後,就落戶到驛東教改辦公室,當副主任,成為來驛東的五七戰士中唯一有實職的五七戰士。

    華臨江學習極其一般,但有這樣一個背景,同學們還是要捧他臭腳的。其實捧臭腳的不光是學生,還有老師。華臨江來驛東小學不到一個月,代理輔導員程老師就把紅小兵中隊長的官銜賞給了他,使得華臨江一下子成為關山月在政治上的領導者,這讓關山月很不舒服,關山月一怒之下,半年多,沒往中隊交一張入紅小兵組織的申請書。

    今天,見華臨江截斷自己的話,關山月吼道:“華臨江!你能不能消停點,等我把話說完!你要知道,你是中隊長呢,咱們排的大人物。”

    “你說個屁,你那是假消息,我不聽。”聽關山月吼,華臨江也吼起來。

    “假消息你也得聽!真是吳老師說的。”關山月猛地把手拍向講桌,拿出吳老師當擋箭牌,大吼道。

    華臨江還想爭辯,無奈他是一個細嗓子,沒有關山月的粗嗓子有震懾力,同學們還是在關山月的吼聲中安靜下來,等關山月把話講完。

    關山月學完了吳老師的話,迴到座位上,開始挑頭看書,又趴到課桌上演算起算術題來。同學們將信將疑,學習好的相信了關山月的話,見關山月在看書也開始看書;學習一般的相信了華臨江的話,照樣打鬧著。

    華臨江坐在關山月的前排,他見關山月在演算習題,就不停地搖晃自己的椅子,碰得關山月的書桌一扭一扭的,像是在跳舞。

    關山月知道華臨江找茬,就謙讓著把書桌往後挪了挪,與華臨江的椅子拉開一段距離。沒想到華臨江並沒有就此罷手,而是得寸進尺,用腿把自己坐的椅子向後蕩了蕩,依舊貼在關山月的書桌上,他照樣搖個不停。

    華臨江比關山月高出一頭,雖然單薄,但與關山月比還是一個壯漢。

    關山月被逼得無路可退,憤怒地對華臨江指責道:“我說姓華的,虧你還是紅小兵中隊長呢,你是什麽素質?你是不是蹬鼻子上臉,欺人太甚了。”

    “就欺負你了,你能咋地,有能耐你把輔導員找來,輔導員見我不也得立正嗎。別驕毛那麽大,你依仗啥,老子不怕你,一個屯二迷糊還想上天?”華臨江大聲嚷吵著,弄得關山月一臉的無奈。

    坐在附近的同學知道關山月和華臨江在鬧意見,本來想上來解勸,但鄉下的孩子聽華臨江罵關山月是屯二迷糊,打騾子馬驚,心生煩惡,大家上一眼下一眼看著關山月,眼神兒裏充滿著對關山月的鼓勵。

    關山月越想越氣憤,他下決心要懲罰一下華臨江。關山月心裏明白,要是正麵衝突,自己一定不是華臨江的對手,但要搞突然襲擊,還有一招製勝的可能。

    華臨江口中不停地罵著髒話,但關山月像沒聽見一樣照樣看書,隻是眼睛沒有停在書上,心已為打擊華臨江做著準備。

    華臨江吐沫掛滿了嘴角,有些罵累了,兩手搭放到書桌上,臉朝下趴到桌子上。他自恃人高馬大,又有著堅強的政治後盾,沒人敢惹,便放鬆了警惕,想睡個安穩覺。

    快要下課,關山月瞅準時機,一個高竄起來,跳到書桌上,兩隻手揪住華臨江的頭發,向課桌上一頓猛磕。磕得華臨江頓時眼冒金星,前額鼓起了大包,暈了過去。

    關山月沒有戀戰,他見好就收,放開華臨江的頭發,跳下桌子,撒腿往教室外麵跑。

    蘇醒過來的華臨江怎能咽下這口氣,他從西屋梁家窗下,抄起一把鋼叉,開始追趕關山月。關山月地形熟悉,一氣潦到北山山頂,又折向東,跑到公社磚廠,華臨江沒有攆上。

    當關山月從華臨江的視線中消失的時候,華臨江沒了追趕的力氣,他隻好站在山頂上,獨自喘著,後來不得不返迴學校。

    跑得一身臭汗的關山月,在北風的勁吹下,頭腦漸漸清醒,覺察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唐突,收場工作要沉重許多,有些後怕。

    華臨江返迴學校,沒有進教室,而是手握鋼叉站立在教室的門口,等著關山月歸來。他不時地用鋼叉把撞擊著地麵,發出咚咚的響聲,兩個眼睛鼓得跟牛眼睛差不多。

    教室對門的梁母出來解勸道:“孩子,快別生氣了,都是同學,來聽大嬸的話,進大嬸的屋來,喝點水,消消氣,小孩子打過鬧過就拉倒吧。”梁母一邊說,一邊去拽華臨江手中的鋼叉。華臨江躲閃著,但還是讓梁母把鋼叉奪了下去。華臨江氣衝衝的迴到了教室。

    洪大誌在關山月猛磕華臨江的時候,沒有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後,關山月和華臨江已經前後腳跑出教室,他追了幾步,喊著華臨江的名字,不讓華臨江去追關山月。

    華臨江迴到教室,氣唿唿地發著恨,口中不停地罵著。洪大誌馬上過來勸解:“你們倆這是怎麽了,一眼沒看見就打起來了,因為啥呀,有什麽大不了的,說開不就得了,都是同學,能湊到一起多不容易呀。再說,就要畢業了,能在一個教室讀書的日子不多了。”洪大誌說了一些很重感情的話。

    洪大誌一邊解勸著華臨江,一邊幫華臨江收拾書包。收拾好後,又背起自己的書包把華臨江送迴家。

    華臨江與關山月住在一個小隊——寺下屯。華家住的是九中的教員宿舍。已到了吃兩頓飯的時候,華父和華母都在家,見洪大誌來,趕緊把他讓進了屋。

    華母見華臨江悶悶不樂,又見有同學來送,知道華臨江遇到了事情,問道:“臨江是不是惹禍了?”

    洪大誌說道:“沒啥大事,就是跟你們屯的關山月打起來了。這事不怨華臨江,怨關山月,是關山月先動的手。”洪大誌把自己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給華父、華母。

    體格壯碩的華父一口山東話,嗡聲說道:“完蛋貨一個,被人家打敗了,打了敗仗認輸就是了,沒什麽可說的。”緊接著哈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說:“這可不像我,老子沒打過敗仗。中了,你這是敗在同學的手下不磕磣,要是敗在敵人的手下,我可不會輕饒你的。”

    華母見華父說,嗔怪道:“你瞎說些什麽呀,沒看見臨江頭上都出包了,打得不輕呀。”說著,華母去給華臨江揉,華臨江躲閃開。

    “這算什麽,不就是鼓個包嗎,老子身上竟窟窿也沒咋地。沒事的,全當戰前訓練了。”華父依然碼著自己的思路在說。

    “關山月是誰家的?”說到這,華母才想起問這打人的人。

    “是你們隊關隊長的兒子。”洪大誌迴答道。

    “啊,是關隊長的兒子呀,這迴好,國軍的兒子把共軍的兒子給打了,看他怎麽給我解釋。”華父像真事一樣說著,嚇得洪大誌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瞅著華父。

    華父見洪大誌當真,忙解釋說:“玩笑,玩笑,老關隊長我們已經成朋友了,人很好。再說小孩子打仗是正常的,隻有熊包不會打仗,要鍛煉呀,敢於刺刀見紅嘛。”說到這,問道:“光說這事了,忘問了,你是誰家的?”

    “我叫洪大誌,我爸是楊仲。”

    “你是楊仲的兒子?快快,把書包放下。我和你爸可是老同誌了。”說到這,華父又對華母說:“蒸盆雞蛋糕,讓楊小子在這吃。真他媽的是緣分,我的孩子和老楊的孩子竟然是同學。楊小子,你知道關隊長家嗎,去把他那個兒子也喊來,你們都在我家吃。再加一盆雞蛋糕。”

    洪大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剛才還說要找關隊長算賬,這會兒,要讓關山月來家吃飯,再說我還沒有答應吃飯的事呢,怎麽讓我去找關山月呢,關山月能來嗎?

    “華叔,關山月家我知道,我跟他說就是了。但,我不在您家吃飯,看我爸和我媽惦記,他(她)們不知道我上您家來。”

    “哎,沒事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男孩子要學會當家作主,要懂得自立。我們十五六就扛槍打天下去了,離不開媽能行嗎。再說,你在我這,你爸知道了會高興的。你爸的問題,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我能說清楚,前些天我們才又見麵,他跟我說了,是這些年他沒找到我,沒人能證明他那段曆史上的事。快,放下書包,一定在我家吃飯,知道嗎?這是命令。”

    華父接著對華臨江說:“臨江啊,別委屈了,你今天也沒輸,聽楊小子說,關小子是偷襲,那不是好漢行為,跟同學打架怎麽能偷襲呢。跟敵人倒是一個好辦法,你得學著點。去,把關小子找來,我給你們和解了。這是命令,馬上執行。”

    華臨江不情願地走出家門,洪大誌想跟著去,被華父喊住,華父是怕洪大誌順道溜了。

    華家與關家不遠,隔著四家人家。

    關山月見華臨江來,趕緊躲到裏屋,把門關上。

    華臨江進屋後,對關母說:“大嬸,我爸讓你家關山月到我家去吃飯,關山月呢?”

    關母不認識華臨江,聽他說,有些茫然,心想:這是怎麽了,一個小孩子還有人請吃飯?問道:“你是誰家的?”

    “我是老華家的,關山月是我的同學。”

    “啊,我知道了,關山月迴來說了,跟你打仗了,我正要去你們家跟你爹你媽說說呢,這孩子打總不讓我省心了。你別跟他一般見識,等待會兒我倒出工夫揍他。咱們屯鄰住著,不該呀,怎麽能往一塊打呢,來,大娘看看。”

    說著,關母上下打量著華臨江,發現了頭上大包:“這小山月真不是人,看把頭都給打壞了,出包了。”

    華臨江沒有說什麽。

    關母喊出關山月來:“去,給你同學陪個不是,人家他爸還讓你去吃飯呢。”

    關山月膽怯地走到華臨江的麵前,囁嚅地說道:“臨江,對不起了。”

    “什麽對起對不起的,臨江你打他一頓,出出氣。”說著,關母上來拽著華臨江的手往關山月的頭上打,華臨江掙脫了。

    “洪大誌在我家呢,我爸讓我喊你去。”華臨江小聲說。

    關山月頭一次見華臨江說話這樣的和藹,有些陌生的感覺,他無意識地跟著華臨江走出家門。關母追了上來,遞給關山月一隻小筐,筐裏裝有二十來個雞蛋。關母囑咐道:“你拿去,跟人家爹媽說,給孩子補補吃。”關山月答應著。

    路上,關山月盤算著怎樣跟華父和華母道歉,心想華父一定會狠克自己一頓。

    剛進華家的院子,華母就迎了出來,笑嗬嗬地說:“這就是關隊長的孩子呀,長得真像。”說著上來摸關山月的頭,弄得關山月把準備好道歉的話全忘了。

    進屋後,華父跟關山月點點頭,讓關山月坐到炕梢,繼續著他跟洪大誌的話題——

    “那是一九四八年冬天,我們一兵團圍城已經四個多月了,國民黨六十熊和新七軍已經士氣渙散,軍心動搖。正是緊要關頭,你父親從城中出來,帶來了地下黨的情報,也帶來了地下黨的建議。我記得是傍晚,太陽就要落山的時候,你父親正好進入我的防區,當時我是團長,戰士們把你父親送到我的指揮所。你父親穿著一身長衫,戴著一個禮貌,我接待了他。我們互通了姓名,談了一些城裏的情況,然後我讓參謀人員把你父親送到兵團司令部。你父親迴來的時候,也走的我的防區,由於城裏情況有變,我留他多待了一天。沒想到,就因為多待了一天,文革期間造反派說你父親是想臨陣脫逃,是貪圖享樂,不想迴城吃苦。前些時候,你父親跟我說了這事,讓我將來給他做個證,你說我能不給他做嗎?出生入死的交情呀。說起來,還得感謝這五七道路,沒有這五七道路,我跟你父親雖然工作在一個城市,但恐怕一生也不能見著。”

    說到這,華父喝了一口濃茶水,點上一棵迎春煙。

    “當時,春城市圍得很嚴實,隻準出不準進,人餓死不少。你父親他們地下黨建議,放開幾個口子,好讓城裏的市民疏散一些。兵團前指沒有同意。等到文革,造反派又說你父親他們地下黨是有意要放跑敵人。你父親又多了一頂大帽子。”說到這,華父又喝了一口茶。

    華母進屋,奪下華父手中的煙:“醫生不讓你抽煙,到了鄉下你就不管不顧了,當心你那血壓。看,讓你把屋子給抽的,竟煙了。”

    華父沒有爭辯,繼續著話題。洪大誌、關山月、華臨江聽得如醉如癡。

    “困春城,仗打得不艱苦,隻是打飛機場算是個硬仗,但整個戰役下來,人沒少死,不下二三十幾萬。等我們進城,滿街都是死倒,二十幾萬人清理了十多天。戰爭啊,太殘酷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我答應你父親了,現在已經動筆,把你父親那次出城的事,跟組織說清楚。耽誤一天,是因為敵特幹擾,忽然卡子不暢,我怕出危險,留的他。讓放開幾個口子,那是地下黨組織的建議,不是你父親的個人行為,你父親隻是一個送信的,怎麽能讓你父親承擔呢?現在看,你父親他們地下黨的建議是正確的,要知道死的幾乎全是平民百姓。”說到這,華父現出些許的憂傷,陷入了沉默。

    屋裏讓華父弄得煙氣剛剛,外屋華母正在做飯,也是煙熏火燎,一屋子熱氣。

    關山月這才推開中間的屋門,把裝雞蛋的筐遞給華母,學了關母的話。華母連聲說:“這成什麽了,你媽是不是多心了,小孩子打仗是正常的,哪有舌頭不碰腮的。告訴你媽,這雞蛋我不能要,不能要。”

    聽見了廚房中的爭執,華父問明了是怎麽迴事,朗聲說道:“既然關家大嫂拿來了,你就不能讓孩子再拿迴去了,孩子走時,你給拿幾匝掛麵就是了。”

    不一會兒,飯菜端了上來,洪大誌和關山月眼生生地跟著華家的人吃飯。華父和華母熱情地給他們倆夾菜,越這樣他們倆越是放鬆不開,緊緊張張吃了一頓飯。臨了,華母拿出五匝掛麵裝在關山月的筐裏,關山月死活不肯拿。

    坐在炕上的華父發話了:“小子,嫌少呀,一定要拿著,這是命令。”

    不知為什麽,關山月真的服從了這命令,乖乖地把掛麵拿迴了家。這是關山月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掛麵這樣的麵條。

    事情已經過去四天了,代理輔導員吳老師知道了這事,他把關山月喊到教員室,不無擔憂地對關山月說:“關山月呀,關山月,你是怎麽搞的,你不知道升初中要政審嗎?你說說,你這個排長竟然不是紅小兵!說起來誰信?我聽說了,你連張申請書都不寫,咱們排,就你和增軍立不是紅小兵了,不讓人家笑話嗎,政審這一關你怎麽過?你還不知天高地厚,聽說跟華臨江鬧翻了,他們中隊會不同意你入紅小兵,看你怎麽辦?”吳老師不知道,在華父和華母的工作下,關山月和華臨江已經和解了,才這樣說。

    關山月向吳老師講了事情的全過程。吳老師出主意道:“你趕緊寫個申請書,交給華臨江,我再找華臨江說說。”

    真是不打不成交,華臨江不愧為是軍人的後代,早把與關山月的恩怨忘到了耳門以後。在研究關山月入紅小兵時,他第一個表態讚成,使得關山月得以順利的成為紅小兵隊伍中的一員。這天距離關山月他們畢業僅僅隻有七天了。

    畢業考試真像華臨江說的那樣,學校自己組織了一個小測驗,當讓所有同學的畢業成績都不低,最少的兩科成績加起來,也在一百九十分以上。

    一九七○年一月十一日,六連一排在學校的操場上照了一張畢業相,一月十七日同學們正是離開驛東小學,完成了自己的小學的學業。

    離校那天,大家戀戀不舍,關山月和洪大誌、華臨江一幫同學去登了北山。站在山上,大家俯瞰著母校,浮想聯翩,都流下了淚水。

    關山月,手捧著畢業相,想起了這相片上沒有留下身影的同學。那些沒讀完小學而輟學迴鄉參加農業生產勞動的賈雲鶴、李榮柏、李榮學等,那些轉走的焦成全、董夏麗、李坤發等,也想起了故去的王一偉……。

    關山月盡著最大的可能,想把眼前的這所學校印刻在自己的腦海裏,把所有的同學印刻在自己的腦海裏。

    他想起雲老先生的話:“驛東小學建於民國初年。校址在現在的畜牧站東,驛東大隊三隊院內,校名叫驛東國民高級小學校,簡稱驛東‘高小’……”。

    他不停地迴想著在驛東小學這六年的歲月……。

    眼淚湧著。他有些舍不得離開這個學校,從心窩裏眷戀起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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