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的晚秋是幹幹癟癟的,沒有人們期盼的那種收獲的喜悅。

    “四清”運動像凜冽的秋風把關山嶽的家鄉冰凍起來,上上下下的人們正在積極開展對“三自一包”,即:“多留自留地、多搞自由市場、多搞自負盈虧、包產到戶”的圍剿。

    深為隊長的關父吸取一九六三年黨員登記的教訓,在寺下屯第一個把自家的小片荒交給了公家,把合作化入股的曆史又重新地溫習了一遍。小片荒的上交,不但使得家中的糧食減少了許多,也使得家中的燒柴明顯不足。

    往年,一到秋天,關母收獲完莊稼,就把小片荒上的豆棍兒全部拔迴家,垛成一大垛,冬天用來取暖。

    因此,關山峰上學的時候,他重來都不拔豆棍兒,全是從家拿現成的豆棍交給學校。

    等到關山嶽上學的第一年就趕上家中已經沒有那成垛的豆棍兒了,而學校要的豆棍兒卻比往年都多。

    此時的家中人口漸多,關山嶽的第二個妹妹又在這年的七月出生,沉重的家務已經壓得關母喘不過氣來,她已無暇顧及關山嶽的事情,關山嶽也漸漸懂事,他知道自己該料理自己的事,不能再給母親添亂。

    經濟上的不景氣,使得政府對教育的投資日漸減少,到一九六四年秋,學校已經沒有更多的經費來應對冬天的取暖。十二個教學班隻買了十五噸煤,每個班級一天隻能給兩筐煤,遠遠滿足不了師生越冬的需要。

    為此,驛東中心小學號召學生要響應“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延安精神,高舉“勤工儉學”的偉大旗幟,解決越冬取暖問題。

    李校長在班主任會議上說:“請各位班主任迴去後,做好動員,跟同學們講清楚,我們要班自為戰,利用十個下午的時間來組織同學們拔豆棍兒,借以解決冬天的取暖問題。”

    班主任秦老師一計算,整個取暖期大約是一百五十天,以每天一百斤豆棍兒的消耗,一年一班要準備一萬五千斤豆棍兒,每個學生要完成三百斤,一天完成三十斤,才能在學校規定的時間內完成。

    這對於十歲左右的孩子來說,無疑是艱巨的,而對身體瘦弱的關山嶽來說,更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從十月五號下午開始,學生們便成群結隊地魚貫於荒山野嶺間,豆地裏都是人頭晃動的學生。

    關山嶽在關母的指點下,去的是寺下屯的偏臉子地,忙活了一下午,到學校一稱,拔了八斤豆棍兒,是全班同學中拔得最少的一個。

    一年一班,拔得最多的是趙和太同學,他一下午拔了一百二十一斤。一年一班同學平均也達到了四十斤。雖然這樣,拔了八斤豆棍兒的關山嶽右手手掌上卻已經磨出三個血泡。

    細心的秦老師,很快在第一時間知道了關山嶽的處境,她囑咐孟家屯幾個大點的同學說:“明天你們拔豆棍兒時,帶上關山嶽,他太小,大家幫幫他。”

    孟家屯在驛馬河的東岸,這裏居住著孟子的後裔,人們善良、淳樸、勤勞、智慧。

    孟家屯的學生在驛東中心小學一年一班有十幾個,在這些學生中,不管是姓孟的還是不姓孟的,人人都是那樣的忠誠、本分。他(她)們把秦老師的話當聖旨一樣看待。

    第二天吃完中飯,孟家屯的十幾個同學便聚在一起,大家不約而同地喊上關山嶽,去山後屯的西邊,船口屯的豆地。

    從學校到這豆地有三華裏的路程。大家一路小跑,等關山嶽跑到豆地時已經是氣喘籲籲,而其他同學則沒有一絲的氣短。

    同學孟祥仁,把關山嶽領到一個高崗處,他先是試著拔了幾根。不一會兒,祥仁兩手已經攥滿了豆棍兒。他一邊兩手交匯敲打著手中的豆棍兒,一邊對關山嶽說:“這塊幹爽,你就在這拔吧,雖然豆棍兒細些,但拔起來省勁。”

    關山嶽明白祥仁同學的用意,他更知道自己的實力,於是,按照祥仁同學的指點開始拔這要命的豆棍兒。

    孟祥仁同學沒有在高崗處拔,他找了一片長在低窪處,較為粗壯的豆棍兒拔了起來。

    關山嶽的右手剛一接觸豆棍兒,食指上的血泡就火燒火燎的脹,剛一用力,這泡就鑽心的痛。關山嶽咬緊牙關,盡量忘卻這痛。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了,其他同學的周圍已經擺滿了一堆堆豆棍兒,地皮已經泛起一片片黑色,有籃球場那麽大;可關山嶽的周圍,豆棍兒才有四五堆,泛黑的地皮比兵乓球台大不了多少,從量上看還不及其他同學的五分之一。

    這一切,其他同學看在眼裏。幾個大一點的同學,祥仁、祥君、令樺、令雪等湊到一起商量起來。

    隻聽祥君說道:“關山嶽的手已經起了泡,他越怕疼,越攥不緊豆棍兒,越攥不緊,手越打滑,泡就越來越大,這樣下去,他想拔都拔不了,大家得想想辦法幫幫他。”

    祥仁同學想了想,說道:“不然大家一會兒集中一下,替他拔了算了,讓他歇著吧。”

    聽祥仁說,令樺說:“你們看這樣不行嗎?咱們別自己幹自己的了,大家把豆棍兒放到一起,然後到學校平分,大家拔,讓關山嶽給咱們斂堆兒,他斂堆兒總還行吧。”

    令雪同學馬上表態:“我看行,大家緊緊手,他也不閑著,左六斂堆兒也得個人。”

    祥仁把關山嶽喊到跟前,說:“關山嶽,大家商量了,從現在起咱們合夥幹,你就給大夥兒斂堆兒吧,到時有你一份,你的手再拔下去,泡會破的。”

    祥仁同學的話還沒有說完,關山嶽的心已經熱的滾燙起來,他用感激的目光注視著每一個同學,沒有說一句話。

    事實也真是這樣,關山嶽已經沒有能力繼續拔下去了,他的手指已經是疼痛難忍,手上的血泡不再是三個,已經增加到五個,早先的三個已經有黃豆粒大小,泡裏的血水已經成為紫褐色。

    關山嶽知道這是同學們的照顧,他風也似的在地裏跑著,給同學們斂堆兒,早已是汗流滿麵。

    太陽已經落山了,西邊的天空出現了彩霞,把在豆地裏晃動的孩子們照得像個金人。

    到了該收工的時候了,祥仁同學讓大家開始“攏扛”。豆棍兒“攏扛”是不好攏的,一是光滑,二是沒有多少搭掛的長度,弄不好就散花。

    祥仁和祥君幾個男同學先是幫女同學“攏扛”,他們一邊攏著一邊對關山嶽說:“路挺遠的,你就別背了,先走,看一會兒大家還得等你。”

    關山嶽執意不肯,他對同學們說:“大家都已經照顧我了,背就不用照顧了,我能背得動。”

    祥仁見關山嶽心誠,就給他捆了一個小扛,又幫關山嶽上到肩上。關山嶽下定決心要把這扛豆棍兒背到學校。

    天天漸漸地黑了下來,大家前行的腳步越來越快,關山嶽不得不顛起來。

    當走到北山山頭的時候,關山嶽背上的豆棍兒散花了,“嘩啦”一聲全部落到地上,同學們看了很著急。

    祥仁當機立斷,他對其他同學說:“你們先走,我給關山嶽這扛攏好後和他一起走,你們跟老師說一下,等等我們,好過秤,別耽誤事。”

    其他同學聽了祥仁同學的話,繼續往學校趕。祥仁同學彎下腰開始給關山嶽“攏扛”。為了不讓這扛再散,祥仁同學格外用心,他用了近十分鍾的時間才把這扛攏完。然後,陪著關山嶽一起趕迴學校。

    及到學校的時候,孟家屯的同學們還等在那裏,班主任秦老師也在。等關山嶽和孟祥仁同學的豆棍兒過完秤,天已大黑。

    關山嶽簡單地把一下午的事跟秦老師說了一遍,秦老師著實地讚揚了同學們,她說:“大家做得很好,我們就該有這種集體主義精神,就該有這種友愛互助的精神,希望同學們把這種精神帶到將來,帶到你們成為社會主義建設的棟梁的新時代。”

    此時的關山嶽沒有站在秦老師那樣的高度去思考,他心裏隻是想:“我的同學真好。”

    秦老師送走孟家屯的同學,背著把關山嶽送迴了家。從學校到關家有六百米的路程。

    關山嶽趴在秦老師的背上,什麽都沒想,隻覺得無尚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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