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珊和葉絲青在寢室裏麵看網上電影,名曰《色戒》,是那段時間被捧得火紅的大片,一聽名,令人咋舌,一種驚心動魄之感油然而生。中國人對“色”字在表麵上都冷若冰霜、談之色變,像老鼠遇上貓——明藏暗躲,內心裏卻熱火朝天、興奮不已,像公鼠遇上母鼠——火燒火燎。

    馬珊童成成一邊看電影,一邊磕瓜子。瓜殼吐了一桌麵,慘不忍睹。

    “怎麽男主角,看來這麽麵熟?”童成成問。

    “梁朝偉唄。”

    “他?演這種片子。”童成成詫異地問,這是童成成始料未及之事。

    “怎麽!人家有演技,愛演哪片子演哪,甭管你事!”馬珊一臉平靜地說。

    “那倒是。”

    童成成起身去到陽台上倒了一杯子開水,折迴,把杯子輕放在瓜渣旁的桌沿。

    “我口渴,麻煩給我倒杯,thank you!”馬珊說。

    童成成重新倒了杯,放在自己那杯的旁邊。嘴裏咕咕噥噥:“就你懶,上輩子豬變,這輩子還未進化殆盡,骨子裏還有上輩子懶惰的積垢,趁青春尤存,在有錢人裏找個心眼好的嫁了算了,一輩子當太太,沒事拿人民幣當廢紙,搓搓麻將,遊山涉水,豈不爽哉!”童成成開玩笑地說。

    馬珊旋頭白了童成成一眼,說:“目無尊長,我是你姐呢,如此無禮,虧讀這麽多書,都便出去了。”

    童成成不敢再多說,隻好沉默。兩人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電腦屏幕,頓時瞠目結舌,張大嘴兒,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屏息凝氣。此時正值激情戲,梁朝偉正在解衣,一會兒,與裏麵的女主角顛鸞倒鳳一番。隨著時間的逼近,馬、童的眼睛愈睜愈圓,眼珠似枝頭的葡萄,搖搖欲墜——估計都把自己當裏麵的女主角了。激情鏡頭結束,“哎——”,倆異口同聲地歎道,像是興之所至,餘韻未盡,不免讓人萬千遺憾。

    “那女主角是誰?”馬珊問。

    童成成搖了搖頭。抓起一把瓜子悠閑地磕著。

    “真他媽的好,一出道就跟影帝拉上關係,沾光啦!”馬珊的心中想要是女主角搖身一變,成自己,那該多好啊!

    童成成察言觀色,說:

    “莫非——你羨慕啦!”

    “嘁——”馬珊故作灑脫狀,一臉不屑地說,“這種‘臭三癟’有什麽好羨慕的……”馬珊性格中仍有一些東西是大家都有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這時兩人死盯屏幕,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兒,腦海裏翻湧的全是剛才那幕,於是,倆相互交換個眼神,有種相交恨晚、一拍即合的感覺。馬珊放下手裏汗涔涔的瓜子,迅速地倒放剛才那鏡頭,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餘味無窮。但同一幕重放數次,使人產生審美疲勞,頓覺無新鮮之感,正在彼此一籌莫展時,愁下眉頭,計上心頭——看得多不如看得巧。童成成道:

    “不如快進,不知後麵還有類似鏡頭沒?”

    此話一出驚醒夢中人,馬珊給童成成使了個讚許的目光,便一點一點地快進,隻聽見鼠標發出的點點清脆聲響。果不其然,比剛才那還勝一籌的鏡頭再次上演,兩人一臉亢奮,看得目瞪口呆。這時,門突然被推開,探了半個頭進來,瞬間又縮了迴去。原本是兩個推廣信用卡的女生,不想掃他人雅興,便也有自知之明,悄然轉身離去。

    看完,馬珊和童成成對此片品頭論足,大發議論,最後達成一致:

    “有味!有味!實乃一部公影的三級!”

    馬珊端起杯子,喝口水,已冰涼涼的。突然,qq群閃動,她點開:

    “《色戒》——女人不可靠……”馬珊一字一板地說。

    “看來,我們都列佯裝、虛張聲勢的類裏了。”童成成笑嘻嘻地說。

    “媽拉個靶子——”馬珊似乎有些憤怒,氣忿地說,“女人不也有忠貞不屈心如水的嗎?以點概麵,好像說得天下的女人真一樣黑似的,典型的惡語中傷,侮辱女性,一天女權運動來,女權運動去,全都往屁眼裏去了。”馬珊嗶嗶啵啵,一氣嗬成,心裏倒也覺得爽快。

    童成成隨聲附和: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難道隻有男人重情重義,我們女人就麻木不仁了!”

    馬珊起身,站陽台上,擰開龍頭,水嘩啦啦地流出來,塗了香皂,起了無數的泡沫兒,雙手像被裹在雪絨花裏。旋即,洗淨了瓜殼留在手上的黑漬。提起水瓶,把門一關,蹬蹬蹬地下樓去打開水。很遠就看見開水房外麵人頭攢動,積了一撥又一撥人,仨仨倆倆搭訕。馬珊邊走邊納悶、驚愕、猜忌,卻不出所以。走近一看,原來龍頭隻一個出水,極細,且斷斷續續,似得了前列腺炎,一會停一會流,一副廉頗老矣的模樣。據管理人員說,是因管道年久失修,裏麵碳酸鈣、碳酸鎂積成固體,堵塞了龍頭——知識真重要,就管理個水房,還得懂化學,難能可貴!

    馬珊這瓶水打得物不所值,時間消磨大截,天際的夕陽緋紅褪盡,馬珊擰著水瓶走出熱騰騰的水房,夜幕降臨,一盞盞路燈瞬間通亮起來,猩黃奪目。

    馬珊迴到寢室,童成成仍在不緊不慢地磕瓜子,瓜殼堆積如山,有向桌沿蔓的趨勢,一邊眼睛凝視電腦屏,瀏覽著各種形形色色雜七雜八的網頁。童成成問:

    “一瓶開水,這麽久!如實招來,哪瞎悠去了?”

    馬珊把水瓶放在陽台外,伸直腰,折迴身,懊惱地說:“哪有那份閑情逸致,一直等開水,就一個龍頭出水,其餘生病休假了,你不知外麵都排了好多人,大夥兒擠成一團螞蟻,也不知學校後勤公司隻顧吃飯甭管事,揮霍大家光陰,乃踐踏他人生命也,實不可恕!”說完,馬珊把鞋一脫,躺床上,四肢伸展得像是展翅翱翔半空的老鷹,卸掉剛因等多時積在身體的疲憊。

    “對了,周末有講座。”童成成剛在學校網站上瀏覽到的。

    “哪號人?哪號事?”

    “聽說是一北大的教授、專家,是我們學這一領域的泰鬥級人物……”

    未待童成成說完,馬珊饒有興致地插話,道:

    “跟熊貓一個級別!”馬珊迴想一下,周末無其他安排,便爽快地說,“當然去,機不可失,有幸目睹大師風采。”

    “好,一起去。”

    童成成仍在一邊磕瓜子一邊瀏覽網頁,不時在q上打幾行字,與遠方朋友道個思念。不一會兒,馬珊唿嚕唿嚕的鼻息繚繞在房間的每寸角落。

    深秋過後,依舊驕陽懸空,黃澄澄的陽光像一麵瀑布在天地間灑落得滿滿堂堂,這年份兒,時節不再明朗,流逝了清晰的界線。清晨微薄的霧幕一閃即逝,豔陽肆無忌憚地從東方冉冉升起,傍晚又消逝在暮色蒼茫的地平線,日複一日。夕陽垂暮,各家的小孩依然穿束稀薄,在草地上生龍活虎地蹦蹦跳跳,翻筋鬥、賽跑,大人們一旁看著自己的小孩活蹦亂跳,嘻嘻哈哈的高興勁兒漫在臉頰,心裏卻擔驚受怕,生怕小孩一不小心出什麽亂事兒,但仍無法阻止小孩的興致。

    體育館後麵一群男生在綠茵茵的草皮上踢比賽,個個紅撲撲的臉蛋在夕陽裏顯得異常清晰,太陽穴像浪花兒尖一樣起起伏伏,汗流浹背,印有不同號數的運動衫浸透濕潤了,貼在肌膚上起了一波一波的褶皺。兩隊各有一支拉拉隊,大多是女生,站在一旁雙手架成喇叭狀立在嘴上為自己隊聲嘶力竭地呐喊、助威,中場休息,又急急忙忙為隊員端遞礦泉水,給紙巾擦汗珠。一群人,玩得興致勃勃。不遠處,建築場上仍隆隆作響,鋼筋聲、吊車聲不絕於耳,像一曲不成調的彈奏,攪得人心惶惶,隻有那些建築工人頂著巨響為了生計而隱忍著。

    一個女生在夕陽裏徑直走向了建築工地。她看見一位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在咕嘟咕嘟地喝水,便疾步而去,待那人擰緊瓶蓋,把杯子放地上,對男人莞爾一笑,問到:

    “大叔,請問你們這有一個叫費言的青年人嗎?”

    男人也迴之一笑,思慮片刻後,道:

    “他是你什麽人?找他有事嗎?”

    “我是他妹,”女生恭敬地迴答,“路過,順便來看看我哥,我們好久都沒見麵了。”

    須臾,男人若有所思地說:“怎麽?他從來不曾提過,家裏還有個這麽漂亮的妹妹!”

    “你不相信?”

    “信——”男人上下打量了女生一遍,覺得挺單純可愛,“那你這等會兒,我幫你叫他。”

    “他在什麽地方?方便嗎?”

    “方便,在樓上,正搞裝修。”

    說畢,男人仰臉對著高樓處大聲喊“小言,小言”,幾聲後,仍不見迴音,男人轉身去了樓的另一拐角,大聲嚎喊。終於半個頭從未裝修完畢的陽台上探了出來,“誰?什麽事?”

    “你妹來找你啦!快下來!”

    費言把頭縮了迴去,頭腦迷迷糊糊,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冒出了個妹兒,這聞所未聞,想去瞧個究竟,到底裝神弄鬼誰來著,便蹬蹬蹬地下樓去了,他的額頭、眼角、鼻尖、下巴上全是欲滴未滴的細蜜汗珠兒。

    此時,男人已去幹活了,隻剩下女生在建築工地旁等著,覺得有點腿酸,便在側邊一棵古老的銀杏樹幹上靠著,一隻腳立地,一隻腳向後蜷縮蹬著樹,一片枯葉在空中盤旋,像雪花般輕曼地落在地麵,女生凝視著落葉癡癡發呆。

    見費言站立自己的麵前,便對他會心一笑,然後莫名其妙地輕咳了一聲——那種女生特有的,閉著嘴,下巴稍微一低,像在嗓子裏麵敲了一聲小玉磬的嗽聲。然後嘴皮撅了撅,道:

    “謝謝你——”

    “謝我?”費言惶惑地問。

    女生點點頭,哧哧地笑,“怎麽?不記得了,要不是你,那天晚上——”

    費言搔首弄姿,片刻間,終於記起來了,她是指在咖啡廳自己救了她一命。但費言腦裏掠過那晚的情景,覺眼前這女生跟那晚相差甚遠,那晚穿一身運動衫,花裏胡哨,跟一男生廝混一起,帶些歇斯底裏味兒,但眼前的她一束冬裙,上身著紅色的毛衣,聲音細膩溫柔甜美,又純潔又可愛,跟一不諳世事的女大學生似的。如果不是她提醒,無論怎麽著,費言都不可能把眼前這女生跟那晚聯係在一起。費言直盯著女生的臉龐,豪氣地說:

    “哦——那晚的事,其實沒什麽,機緣巧合罷了,大家都是社會良民,懲奸除惡乃國民義不容辭的責任。”

    聽後,女生吃吃地笑,一副蛾眉皓齒頗為迷人。“這話耳熟,中央電台新聞聯播裏的陳詞濫調,怎麽,把自己當新聞聯播主持人啦?”

    “哪裏——這明是‘實話實說’唄!”

    費言看著女生,女生也看著費言,兩人傻乎乎地笑。旁邊的馬路上一男生騎著自行車,後坐上一女生摟著男生的腰,臉蛋兒貼在男生的後腦勺,因為車速揚起的風,女生的一頭烏發往後飄飛得像一麵旌旗,兩人邊說話邊無憂無慮地微笑,甜蜜、溫馨。

    “你專為來謝我?”費言試探地問女生。

    女生“嗯”了一聲,她從銀杏樹幹上支起,說:

    “那晚後來我嚇愣了,感謝的話也未及跟你說,心裏一直耿耿於懷,”女生頓了頓,“這怎麽說呢!這就好比一個垂死的病人被一個醫生救了,而卻不知道醫生是誰,就是這種感受。”

    “我在這裏,你怎麽知道的?”費言迷惑地問,眼神中帶著不解。

    “……”

    “怎麽,不願意說?”

    “原來我以為再也不會遇見你了,這機率像大海撈針,極為渺茫,”女生抿嘴笑了,“偏偏卻有些意料之外的事要發生,還記得咖啡廳裏跟你一起那青年吧,有天中午,我去學校轉悠,在校門比肩接踵、進進出出的人流中,我一眼就認出了是他,趕緊跑過去和他搭訕,開始,他沒認出我,以為我是陌生人不熟悉找他問路,後來經我提醒,他終於記起我來,當時,他很驚訝,後來,我就問起了你。”

    “看來咱們挺投緣啊!”

    “是啊,在這個人如洪流的都市裏,我們再次相遇。”女生目不轉睛地盯著費言,舒坦地說。

    費言的汗珠兒仍在一顆一顆如雨後春筍地冒出來,眯縫著眼睛說:“沒個準,你很有可能是我前世的一匹肋骨哦!”費言瞅著女生嘻嘻地笑。

    女生強作矜持,臉蛋兒頓時緋紅,似一朵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瞬間,她把目光從費言身上移到遠處,看著遠處矗立著的暗紅色高樓,直插雲霄,樓頂呈正方體的大鍾在勻速地繞圈兒。費言用手指在臉龐上抹了一把汗,使勁甩了甩,讓汗珠滴落。待女生重新把視線收迴,看見費言臉上有幾條汙跡,臉蛋兒花裏胡哨,跟一台上唱京劇似的,便不禁啞然笑了。費言愣在原地,心裏算計不出她在笑什麽,連連問她,卻一副默默無聞之樣,便橫下心,任由她自個兒笑。須臾,他頷首止笑,從挎包裏摸出一疊紙巾抽出一張上前在費言的臉龐上揩拭汗珠讓汙跡一掃而光。費言這才明白,原來是自己成了花貓兒臉蛋。女生說建築工地震天動地太嚷,說到別處去走走。費言也正有此意,倆並排走在夕陽的餘暉裏,最後的一抹陽光照在臉頰上閃閃發光。

    費言和女生有一腔沒一腔地閑聊,彼此無拘無束,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般開誠布公,無論什麽話題都能往一道上聊,感覺挺投機。

    不知不覺走在了學校人工池塘旁,兩人隨便找個位置坐下。池塘裏麵的荷葉已漸漸凋零,又黃又皺,淩亂稀落地鋪在池塘中,有的隻剩下光禿禿的枝竿,高矮疏密錯落有致,像是不計其數的利箭從空中筆直垂落直載池中。一灣池水在薑黃色的餘暉裏蕩漾,波光粼粼,閃閃發光;校園外的街道上雪亮的汽車魚貫而馳,似一條蜿蜒流動的明晃晃的河;一片繁華,人聲鼎沸,肩摩轂擊。

    費言和女生背後,一群學生會同學正在搞采訪,一位穿戴整齊的學生對著鏡頭振振有辭,旁裏人都瞪圓眼睛傻乎乎地望著。一女生特滑稽,望著望著,涎水不知不覺流了出來,在領口暈染、化為一圓圈。費言見此狀,感覺這群學生特傻逼,鄙夷地說:

    “沒個準,又要登在校報校刊上麵,嘴裏說的那些東西不知在背地裏念過多少遍,早已爛熟於心。這就是‘標榜’,虛偽、濫情、下流——”

    “矯揉造作,故弄玄虛——”女生附和著,“現社會,沒有榜樣,隻有作個榜樣,要不,人們的精神極度空虛。”

    “這是矛盾,現社會進步了,物質多了,精神卻少了,靈魂也匱乏了。”費言仰望西邊姍姍遲暮的夕陽,一臉老氣橫秋。

    “怎麽感覺你特深沉,”女生一手托腮撐在相互交叉的大腿上,著迷地凝視著一池秋水,“平時是不是特愛思考?”

    “是——”費言笑笑,接著說:“閑來沒事,腦子照常轉,直到死去那刻,它不會停止。久而久之,便養成了思考的習慣。”

    “那很好啊,刀子越用越利,腦子越磨越靈活。”

    女生抬頭看費言,又問:“平時愛看書嗎?”

    “以前愛看,用來逢人閑‘砍’,現在不看了,想看,沒時間,久了便成惰性了,”費言擤擤鼻涕,“以前看柏拉圖、尼采、叔本華、康德、鮑姆嘉通、薩特……還有很多,都不記名兒了。”

    “想必你很聰明,屬於特精那類人吧!”

    費言乜斜著眼睛,笑眯眯地說:“不是很傻。”費言突然站起,伸展雙臂,又立馬坐下,精神抖擻地說:“其實特愛思考的人很痛苦,把現實看得太清晰,好的壞的如意的不如意的盡收眼底,沒準,哪天就得了精神分裂症,然後死翹翹。如思想可控製,我原永遠留在原地,不思進取也好,停滯不前也罷,隻要能活快樂,不痛苦,終其一生也值。你知道嗎?我特羨慕街上的乞丐、流浪漢,渾渾噩噩地過一天是一天,不用背負過去不用承受現實不用考慮將來,也不在乎他人的目光,自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與另一個世界‘哢嚓’一聲,切斷了,那該是件美事兒!”

    “你想避世,怎麽?曾經遭過打擊,痛苦一直跟隨,難以忘卻?”

    費言緘口不語,心靈受到深深的觸動,眼珠兒裏噙著淚花。

    女生看見費言紅潤的眼角,思緒萬千,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他不開心,便連忙說:

    “是不是我有說錯什麽啦,你別一臉西皮孀的表情啊,眼看特難受,好啦好啦,我給你說對不起了。”

    費言抬頭仰望藍天,深深歎了口氣,瞬間心思又恢複了平靜,盯旁邊的女生說:

    “沒你事,我這人特愛胡思亂想,一想走調兒了,記憶揉成一團,不禁有些感傷。好了,不扯這話題上了。”

    女生點了點頭。

    “對了,你幹什麽來著?學生?”費言問。

    “我是浪人。”

    “什麽?”

    “浪人,沒聽過?”

    “你是東洋武士,”費言挪了挪身子,“我可不可親近你,要不刀光劍影、一命嗚唿啦!”

    “哪裏的事,你看我這不是溫柔著嗎?”女生也挪了挪身子,“涮”地往費言身上一靠,未來及躲閃,靠個正著,費言也情不自禁地摟著女生婀娜多姿的腰肢,輕輕地搔癢,女生咯咯地笑,在他懷裏苦苦掙紮,連連說“不要,不要”,像是獵人捕獲的飛鳥,想擺脫卻無計可施,於是便乖順地躺在費言懷裏,甜蜜得像是隻剛滿月的小貓。女生說:“我已經出來‘飄’幾個月了,從北京出發,途徑天津、上海、廣州、武漢、重慶,坐火車屁股都快僵了。但沿途看見綠油油的田野,綿延不斷的山脈,薄霧時分影影綽綽的村莊,各地風土人情,唿吸鄉間新鮮的空氣,這就是收獲,想想,心也便覺安慰。”

    “你倒逍遙自在,惶恐莊子看見你都會頓感自慚形穢,自歎弗如,”費言笑眯眯地說,“對了,怎麽想起離家出走,難道父母逼婚不成?”

    “就是不想讀書唄,累了,心一橫,便四處遊玩來了。”

    “高中,還是大學?”

    “今年高三,明年就高考,”女生說,“你不知道有多壓抑,整個班都像個個磨礪得鋼鐵戰士似的,從早到晚似一塊木樁呆坐位上紋絲不動,死氣沉沉,再不出來,我的心都熏僵了,真要人命!”

    “你父母知道不知道?”

    “走的時候不知道,途中我打了電話,說過一段時間就迴去,叫他們甭擔心。”

    他們身後的那群學生已停止采訪,收拾整齊物件,沿著鑲嵌在蔥鬱草坪間的青石板路揚長而去。女生從費言懷裏支起,重新端坐,長長的睫毛在夕陽最後一抹光彩裏忽閃忽閃,揚起嘴問費言:“你一直在建築公司幹活?”

    “不,曾經上過高中,隻是未到盡頭,我就撤了,知道自己不是一塊學習的料,早拉倒,早解脫,有天資的是怎麽不學都能學進,我這沒天資的是怎麽學都不能學進,”費言眯斜著眼睛望著天際的光芒,“這就好比女人生孩子,有的不想生卻生了,有的施盡千方百計卻生不了。”

    “這是什麽邏輯?風、馬、牛扯一塊兒了。”

    費言哈哈笑著,說:“萬事萬物總有聯係唄,尤其是表麵看似脫節的事物,沒準骨子裏有著根深蒂固的聯係,比如說你和我——”

    “是啊,原本我們相隔千山萬水,現湊一塊兒了,還聊得熱火朝天呢!”

    “這大概就是佛說的緣分吧,一見如故、特投緣、特知音!”

    費言接著笑嘻嘻地說:“沒準以後我們還會好上呢!”他隻是信口之言,心如一潭死水,壓根兒誰也不會去愛。女生一聽,卻以假當真,一臉嚴肅地說:

    “我們現在不就好上了嗎?”

    費言一臉茫然,不置可否。

    女生接著說:“剛我還躺你懷裏,你摟我腰呢!現一聲不吭,裝傻逼?還是默認啦?你倒是露個字眼兒!假深沉!”女生聲音裏夾雜著憤怒,還有期許。

    費言不想讓女生失望,便輕輕地點頭。女生這才開雲見日了。費言從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燃,吐出濃烈的煙圈,猛吸了幾口,旋即又磕磕煙灰。費言衝女生一笑,緩緩倒流去的時光又倏地切迴現實:自己和一個隻有一麵之交的女孩坐在青天白日下的池塘邊。“心裏想什麽來著?”女生抬起頭,一臉迷惑地問。

    費言恢複了平靜,道:“沒什麽。”

    “我看你沉思的樣子,整張臉心事重重,不知你在想什麽。”

    “我曾經蹲過局子,你信嗎?”費言樂滋滋地抽著煙。

    女生沒搭腔,像個木偶凝視著費言,惶惑的表情溢於臉上。

    “曾經,我是流氓,而且地地道道,攔路搶劫、誘奸少女、詐騙他人都幹過。”

    “你曾經流氓,我曾經臭三癟,誰怕誰?”

    “怎麽,你不相信?”費言說畢,從袋裏順手掏出一張信用卡,在女生麵前一晃,“這是‘流氓資格證’、‘從業資格證’,合二為一,一證兩用,這下信了吧!鐵證如山。”

    兩人臉上堆滿笑,像春天裏兩朵放肆綻放的花,燦爛而豔烈。

    “那晚和你一起那男生怎麽啦?沒陪你一起。”費言問。

    女生笑容即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突然勃然大怒,詬罵到:“別提那個窩囊廢啦,我淪人質時,他像個傻蛋腦兒一旁木樁樁站著,腦袋是豆渣子,沒靈性透了。”女生想了想,又平靜如常,說:“他是我在火車上認識的,他也來這遊樂,順個路,圖個方便,蒙蒙忽忽就成朋友了。車上時,我們坐位挨個兒,有時有一搭沒一搭地天南海北閑聊,有時他用相機拍下沿途的旖旎風光,他的東西我吃,我的東西他吃,互相交換著,待下火車已混得爛熟了。後來就一起了,到那晚,才瞧出他本質,也就那副德性。我發誓再也不理他,他後來敲過幾次門喊過我,我聽見裝聽不見,任他撕聲裂肺,死不開門,有好幾次我透過窗簾看見他在樓下徘徊、躊躇,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怎感你這人特逗!別人也沒什麽錯,卻這樣含冤,不得昭雪。”

    夕陽已隱退到蒼茫的地平線下,天色漸漸地黯淡下來了,華燈初上,行人櫛比鱗次,車輛川流不息,雲層時而堆積時而疏散奇形怪狀。費言和女生在校內一家快餐店裏匆匆吃畢,然後送女生到校門口。臨走前,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女生說:“我叫葉莎,閑來沒事,隨便聊聊。”隨即,費言也自報姓名。

    倆在校門口揮揮手,女生湧入了人潮中;費言折迴身,走在暮色蒼茫裏,徑直去了建築工地。

    周末的講座是在學校禮堂舉行,大家聞聲前來,座無虛席,板凳上、桌上、窗欞上,大家或坐或站,該有人的地方有了人,不該有人的地方也有了人,人擠人肩比肩,此講座可見一斑,大家的興致極高——好比珠穆朗瑪峰。

    幸虧童成成精明,距講座開始還有兩個小時就去禮堂了,當時隻寥寥幾人,便幫寢室姊妹和哥兒們占了坐位,有人問及,便說此位已占,堅守坐位,至死不渝,像是抗戰時期共產黨守衛東北三省一樣,別人也隻能憤憤不平地嘟噥,不再計較,站一旁刮目相看去了。

    臨近講座開始,寢室裏的姊妹們和白城陸村都陸陸續續地到來。禮堂裏人頭攢動,人聲鼎沸,有的男生渾水摸魚,趁女生不注意,故意“揩油”,嘴上卻連連道歉,愧疚之意溢於臉上——恨不能讓女生也揩自己的油,以解女生心頭之恨,可女生天生純潔,不解風情,隻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白一眼男生也就作罷。

    突然一個女主持人儀態大方,聲音嘹亮而甜美,手握話筒站台上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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