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吉貴拿到錢後下午又去了股市,總算是把戶開了。存上保證金後,再一看大盤卻不知該買什麽好了。大廳裏的人已經開始排隊了,有存款的、有填單買股票的,一片熱鬧繁榮的景象。這倒讓顧吉貴沒抓沒撓起來,看看他想買的那幾隻股票都不是原來的模樣了。雖然還能漲可是這讓他覺得心裏不平衡,因為股票當天買了當天就能掙錢,一點買了兩點就能掙錢。交易是t加零,他覺著虧,覺著不公平。憑什麽別人都能掙,到我就落個虧。

    旁邊有人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別人說:“不要緊,還能落下來,有漲就有落。”這是哲學家的話,千真萬確的,但是那一會兒它卻不落了。

    晚上迴了家晚飯後,李華民、隋力清又來串門了。李華民進門就說:“今天漲的這個好啊,誰也沒看到這一步,都說快關門了。”

    隋立清說:“昨天晚上新聞聯播裏說,證監會主席發表講話了,可能今天就是為著這個才漲的。”

    顧及貴沉不住氣了說:“國家拿了十個億救市了。”

    李華民問:“你聽誰說的?”

    顧及貴說:“報紙上寫的還能有假。”

    李華民又問:“什麽報紙?”

    顧及貴說:“證券報。”

    “那不行,明天得趕緊買 ”李華民說。隋立清問顧吉貴想不想買,顧及貴說等等看吧。股市的崩高,讓人們的心情開始興奮了。

    在股市連漲了兩天,顧吉貴在第三天頭上看看實在是忍不住了。馬鋼已漲到兩塊八、石化漲到了兩塊五、淄博基金漲到了三塊二、金杯汽車漲到了四塊三。一會兒金杯汽車又漲到了四塊六,接著迅速的落迴到四塊三。他終於花一元錢買了一份認購單,心裏卻在猶豫著填單買什麽。徘徊來、徘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填了個四塊三的價錢買金杯汽車。本來這三萬塊錢能買接近兩萬股,可是現在一萬股也買不了了,隻能買七千股,這是他心裏所不願意的。可是又無奈,隨手就填了個四塊三的購買價,在營業櫃台前遞了進去。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買股票,顯得有些莊嚴的不知所措,就好像是入洞房一般的感覺。結果是他填的價碼低了,當天收盤在四塊六,第一單沒有買上。轉過頭來第二天, 也就是星期四,辦交割的時候他看著沒自己的號碼,先是高興了一迴接著又懊惱了一迴。高興是為著以後還能買便宜的,懊惱是想出手第一單就踩了空。

    迴家後,他又連夜想方設法的籌了一萬塊錢,把資金湊到了四萬。帶著一顆不撞著不迴頭的心,在股市發漲的第五天一早又衝了進去。大盤一開,金杯汽車跌到了三塊七,他急忙買了一份委托單,按每股三塊七毛五買入一萬股,填好後莊嚴神聖的遞了進去。等這邊操作員輸入後,過了十分鍾才漲到三塊七毛五,一共成交一百手,顧吉貴一看那是自己給拉了五分錢上去。心裏不覺有些豪情滿懷,當天收在四塊三。

    那一天讓顧及貴開了不少的眼,賣扒雞的提著一提包八十萬元現金來開戶,賣冰棍的拿著一堆散碎的毛票、鋼蹦也來湊熱鬧,把收款處的那些營業員忙的是屁滾尿流。七、八個人一起數錢,還不夠使。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八月五日,星期五,大盤收在五百七十點。

    八月八日,顧及貴去辦交割,一萬股金杯汽車的股票使他成為了正式的股東。接下來的日子是等著它竄高,然後數鈔票。可是隻眼見得別的股票漲,這隻股票到了四塊六就歇著了。沒有任何跡象再往上衝的樣子,它在年初的時候可是到過二十二元每股。顧吉貴心想,漲到十塊錢我就賣,不用到年初的價位就先掙一筆再說,這兩天它肯定能長,他給自己定下了這個目標就等起來了。一個星期周轉一次掙十萬,兩個星期三十萬,三個星期六十萬,一年就能上了億。然後躋身到世界級金融家行列,在華爾街上弄個大辦公室,把所有的巨頭都找來,共同商討在這個星球上哪塊地方先試驗一下共產主義。

    美夢啊,讓他膨脹著欲望。他就這樣盼著,可結果是,自打他買了那隻股票後,它就開始跟顧及貴的偉大理想做起了對。從最高值四塊六它就開始往下打滑,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到了兩塊七左右,算是停在那裏了。也不上也不下,隻是在那裏肉著,這下讓顧己貴那顆想煉金的心有些涼了。大熱的天把熊熊燃燒的熱情一下子給冰封起來了,他開始不甘心,怎麽出手就到了華鐵盧。於是不斷地看報紙,看有什麽新消息,尤其關心著金杯汽車這一段。

    終於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則消息:“美國通用汽車公司準備在年內斥巨資參股金杯汽車。”這則消息猶如給顧吉貴注入了一針興奮劑。通用那個大家夥拔根毛就能把金杯買了,這是世人都知道的,到時候金杯的股票那還不得每股漲到五十塊錢。別擔心了,將來它是股東,我顧及貴也是股東,興許能跟威爾奇成哥們。又有報稱:威爾奇不日將訪華,同金杯汽車簽訂正式合同。

    這下可讓顧及貴高興了個透頂,天天看電視盼著威爾奇來。走在大街上看見每一輛駛過的金杯汽車,都覺得那是自己的企業生產的。覺得那個發動機、車橋、驅動軸,凡是上了三、四萬的部件,都是自己那一萬股股票造的。有時竟看著一輛沒上牌照的新金杯麵包,覺得那整台車都是自己的,哪怕那一萬股股票已經跌到了每股兩塊三他也覺得無所謂。他覺得隻要威爾奇一來,就能有五十萬元進賬了,天天的盼那,天天的想。過了三個月威爾奇真的來了,先是滿中國的打了個逛,最後還在沈陽還見了國務院的人,可就是沒有斥巨資收購金杯的消息見著報端,顧及貴的那心就涼透了。

    滿街上飛奔的車輪,帶起了多少人的希望,成就了多少人的夢想。車上的男女們並不在意乘坐的汽車是怎麽生產的,當然也沒有必要在意這個。可是顧及貴在意這些,所有的汽車都有一個明顯的事實,那就是由錢造的。尤其是他買股票的那個牌子的汽車他更是在意,發動機據說是進口件,他覺得那也是用股金換的外匯買的。他在關注股票的同時,也在不自覺地關注著滿大街的金杯汽車。他不明白,為什麽買股票的人都不使勁買這隻股呢。我顧及貴沒有對不起全國人民的地方,你們怎麽就是不讓我發財呢。你們出門不坐汽車啊?這可是民族工業。

    李華民又來找他了,說是進了大戶室,好幾個人一塊合的資,專幹上海老八股,已經逮住申華、愛使、小飛樂咬了好幾口。

    聽了這些,讓顧吉貴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整天出門裝模作樣的架勢已有些不太自然了。捏著的那幾個錢又不能全塞到股市裏去,講究的是個以小搏大四兩撥千斤的道業,而不是以大搏小,最後搏傻的個孰彌。他牢牢的守住這個信念,你不漲,我再也不往裏投錢。你漲了,我的房子、汽車、老婆孩子都在裏頭,我以後去美國和巴菲特喝酒,也都有你金杯汽車的一大功勞。早晚能漲,他不去股市看行情了,隻要有金杯汽車在大街上跑,他就有成就的希望。他把時間大部分的花在了各處新興的建築工地上,到那裏看看那些成型的新樓房。他想,用不了很長的時間,自己就能整幢的買,然後出租,然後再投入直至讓偉大理想成為現實。甚至到青島去玩的時候,看著大海連買遊艇的夢都作了。

    隨立清也進了股市,他是個工薪階層一下拿不出太多的錢,隻是和幾個同事一起合夥買賣,互相參謀著行情的走向。每日裏看報紙、聽廣播、看電視、談行情,並且對那幾個人頭胡說鳥的股評人大加讚賞,經常的給顧及貴推薦這講座、那報告會的,顧及貴是從來看不起那些玩意兒的。

    有些人是食洋不化,有些人幹脆就是機構大戶雇用的店小二。等隋立清把那些人說了個仙人鬼道的能耐後,顧及貴就發表了一通自己的高見:

    第一,看行情要有直感。第二,買賣股票時機要拿捏得準。第三,天下沒有人能教你掙錢,那教你掙錢的人,首先就掏了你的腰包,是賊裏不要的賊。

    再說,股市是比著人家外國人說的劃線,這裏的股市根本就不是那麽迴事。人家是全流通,技術看盤可以做個參考。這裏隻流通百分之三十,那百分之七十的線怎麽劃。少數服從多數,百分之七十從來沒動過,你說股市劃線參照的是什麽。本身那就是個雷,這裏邊是糊弄著你玩兒的節目,你還覺得是好,歇班,自己等造化吧。

    老隋聽著這個,就鼓動著顧吉貴也去做股評人。顧吉貴說:“這是天理良心的事兒,風光一兩年,晚年不幸福。老天爺最恨胡說八道的人,自己都沒看明白十個指頭是怎麽長的,就想著給別人仙人指路,早晚的得遭報應。”老隋也就不抬這個杠了。

    股市發漲了以後沒幾天,紀國力想念請顧及貴請他吃飯。席上來了七八個男女,都是工作人員,不是買賣人。紀國力介紹著說這是醫院裏收款的、那是藥房裏抓藥的,辦公室裏喝茶的,給領導提包的。那些人看樣子倒是比紀國力還有錢,幾人吃著酒菜說著如何掙錢的話,自然就說到了股市。

    紀國力問顧及貴:“前幾天你弄那錢是不是要進股市?”

    顧及貴見撒不得謊就說:“我是想買股票,你拿的那些票子太散,數錢麻煩,後來我自己解決了。”

    席上幾個男女是都入了市的,就聽見有人歎著氣的說:“人沒前後眼,八月一日大漲的時候,都不動稱,現在有些晚了。”又有人說:“沒人能看出來那天漲。”

    紀國力看看眾人又看看顧及貴,然後對大夥說:“顧大哥七月底就知道了,他就是那時候辦的。”說著又對旁邊的一個女的說:“梁欣,上次我找你拿的那些錢,就是給顧大哥的。”

    顧及貴聽了介紹後才知道那錢是醫院收款處的,怪不得紀國力說這錢不髒。顧及貴心想當初幸虧沒用,要是真拿這錢發了財,買了房子、汽車用著也不舒服,遊魂怨鬼的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找上門了。

    那些人聽了紀國力的介紹,嘴裏嘖嘖的稱著奇。於是七嘴八舌的嚷著:大貴哥,給咱也推薦個股。大貴哥,你看這兩天的走勢能是個什麽樣?那k線圖怎麽看是還要漲呢?大貴哥,你看那乖離率都大過二十五了,能不能往迴縮呀?

    顧及貴根本不知道什麽k線圖、乖離率的,也不想知道。那是洋人弄得玩意兒,在中國人的股市裏根本不適用。他隻知道全國人民十三億,十三億人民十三億顆心。畫一個大圓,一塊往外衝一塊往裏擠,那才是個人心所向大勢所趨來。都在那裏擠著,你說把某人擠沒了是誰的事,把某人擠發了是誰的事,那是扯淡,因為誰也不知道怎麽個擠法就擠成那模樣了。

    列寧說:“兩個人打架,你說哪一拳必要,哪一拳不必要。”更何況是一群人一塊想著圈錢呢。圈好了是錢,圈不好是圈套。

    過去中國人是城裏的吃工資,農村的掙工分。以後吃工資的有了獎金掙工分的包了地,大眾手裏有了活錢,吃飽了、喝足了就想讓它再生點。怎麽辦呢?就想方設法的讓那錢轉起來。

    錢存了銀行裏長利息,這是最保險的錢生錢的路子。其次是國債,國家這麽大小把老百姓手裏的錢借出來,讓它在這個大循環裏周轉,參與經濟的發展,到時候連本帶息的返還,這是第二種穩妥的錢生錢的方式。

    金邊債券一般是不會落瞎的,除非是全世界打起來或是地球崩了。再就是股市了,國家提供給你一個唯一合法的圈錢的地方就是股市。低買高賣,別人誰也不用說誰也不用勸,你隻要參與進來,你就能把你對金錢的感受以及你對人生的希冀,統統地釋放出來。

    成敗由己,沒有人指責你的貪婪,或是笑話你的無知,因為大夥都這樣。

    顧及貴光喝酒吃菜不說話,他知道他離當大款的那條路還很遙遠。說誰一夜之間放了光,說誰刹那的時刻成了餓殍,那是少的不能再少的人了。是老天爺用來警世的,並不是人人都那樣。

    席上那些喝酒吃菜的男女不住再三的問顧及貴,讓他扛不住了,於是轉臉問身邊的梁欣:“你買的什麽股?”

    梁欣說:“買得耀皮玻璃。”顧及貴說:“耀皮玻璃好,蓋房子造汽車都得用,買得好。”

    又問杜瑞:“你買得什麽股?”杜瑞說:“買的上海鉛筆和氯堿化工。”顧及貴說:“買得好,鉛筆好,你不想想,全國多少學生呀。猶太人說掙婦女和孩子的錢,孩子的錢就包括鉛筆,以後發大了。氯堿化工也好,是國有工業,工業用堿咱國家生產缺口大著唻,買得好。”

    宋曉青問顧及貴現在買的什麽股。顧及貴說:“現在歇著唻,什麽也沒買。”可不是歇著嗎,他賬麵上的那點錢再買股票有點寒磣了。現在要是把股票賣了,第一單就輸了,那以後再怎麽幹心態和運勢不就全完了嗎。

    不能那樣,得把自己包裹起來裝出一副聰明睿智的模樣,讓大眾覺得你的段位在天元以上。

    梁欣聽顧及貴說完對他說:“你真是高人,現在人家都急著買,你先收手了,掙了多少?”這種問話顯得她年輕,絕不能問人家掙多少錢,這就和打聽人家穿沒穿褲衩一樣,是犯忌諱的。顧及貴笑笑說:“沒多少。”心想,我還沒問問你呢:看著前麵挺發達的,帶沒帶胸罩。

    紀國力不炒股,也不打聽行情,他是想從他幹的生意裏出人頭地,把那本事全顯在人間。買賣股票的人是把本事顯給鬼看的。

    股票牽動著大眾的心,要發財啊,那是普天下共同的願望。它同時又溫暖著社會的神經,終於看到了何去何從,是誰看見的呢?不知道。

    股市由開始的躁狂症進入到了抑鬱期,然後就是神經衰弱,誰也不知道它下一個症狀是什麽,壓根就沒明白那是個什麽玩意。逗你玩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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