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的奢華服裝也難以掩飾那男子蒼白、瘦弱的臉龐。


    他手中小心謹慎地捧著一個金屬小盤,盤子上是放著看上去還能翻,但早已爛掉大半的筆記本。


    這個小本子應該曆經了不少磨難,依稀能看到牛皮做的封皮上,有高溫燒灼的黑色痕跡。本子被一個玻璃罩子罩住了,顯視著主人對它仍很診視。


    這個隻剩一半的小本子,是蘇哲四百年多前的研究筆記。


    此刻,“渡鴉”手捧盤子,偷偷瞟了一眼這個名叫蘇哲的男人,眼神有些飄忽不定,顯得十分不知所措的樣子。


    雖然渡鴉已經貴為沙城的王,被手下尊稱為“殿下”,但在這個人麵前,他就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低眉順目,甚至不敢有任何小動作。


    雖然兩人歲數差不多大,但他知道,這個叫蘇哲的人,正是他的四百多年前祖先,這是經過基因圖譜驗證實的事情。


    幾個小時前,他才有些目瞪口呆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王城地下的古老基地裏,無論哪個被修複的智能鎖設備上,隻要這個男人把手指放上去,投影中的女人都無一例外會職業般地微笑著,傳來那個標誌性的,清晰、美妙的合成音,說出一個名字——“蘇博士”。


    檢測結果也無一例外:


    “靶向物檢測匹配度100%”


    “snp匹配度100%”


    “dna總匹配度100%……”


    “……”


    隻要隻能程序沒出錯,所有秘鑰的檢測項目都是百分百通過,所有的授權項也都是最頂級、最完整的。這也顯示出,蘇哲就是這n544基地貨真價實主人的身份。


    如果這都不算可靠的證據,那也沒人有更好的身份驗證方式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渡鴉更是當場被嚇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作為前文明“泰坦計劃”的最高權威研究者,這個基地的所有一切都印在蘇哲的腦子裏,就連設備的位置都原封未動,仿若他四百多年前離開時的樣子。


    以前渡鴉他們難以解釋、甚至完全搞不懂的事情,在蘇哲到來後,都迎刃而解,甚至不費吹灰之力。


    在他麵前,儀器、裝置、智腦記錄、難以看懂的數據,這都不是問題了,一切的一切為他敞開了大門。


    喬伊娜雖然人在古鐵城,但也在百忙中,特意抽空向渡鴉等人說明了情況,也說明了這個叫蘇哲的人,必須到沙城來的理由。


    古鐵城和沙城之間雖然隔了幾十公裏遠,但在東方路的強大智腦,和無麵帝王留下來的眾多飛行機械幫助下,往來運送物資和互通有無還是有保障的。


    聽到身後的聲音,蘇哲微微愣了一下後,看著渡鴉——沙城的王,尷尬的笑了笑。


    他很快單手接過那個金屬小盤子,凝目細看。整個人仿佛石化了一般,十幾秒後,他搖了搖頭,臉上現出略微失望的神情。


    但這種不易察覺的失落神情,隻是瞬間即逝。


    這本筆記,記錄著他對“泰坦計劃”的研究心得,其價值難以用世間的一切金錢來衡量。


    雖然當年想得到它的人,都能從宮殿排到街上的大門口,全世界無數私人研究機構和商業間諜都費盡心思,想一窺裏麵的內容。但現在,對他的意義僅剩下封塵記憶中的情懷了,沒有任何實際價值。


    那幾年,在計都人的實驗基地裏,蘇哲見識了足夠多,也足夠令人震撼的研究。這個筆記本裏記載的東西,雖然耗費了他多年的經曆,但現在看來,都是些皮毛和淺顯的東西。


    他不會再去看這個本子上記下的東西,一切都變了。現在,就連他自己的身體,都夠他研究一輩子了。


    “哎,拿走吧……這東西也許放在博物館裏更合適,或者你自己可以留著。”


    說完這話,蘇哲的內心似乎有些觸動,尷尬地對著渡鴉笑了笑,其實他也知道,這個時代,博物館什麽的是不可能存在的。


    渡鴉看著蘇哲的平靜神情,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的,如您所願。”


    其實不光是渡鴉,蘇哲也很尷尬。


    看著自己四百年後的後代子孫,他的心潮起伏,實在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來麵對。


    在被放到那個容器之前,他已經快六十歲了。


    四百年後,他的樣貌卻隻是個和渡鴉相仿的中年人,若要算上冬眠的時間,兩人相差了四百七十多歲。


    眾所周知,沙城的王族都姓蘇,而且都是他蘇哲的子孫後代,這一切讓蘇哲感慨萬分——從來沒有人有過像他一樣的經曆。


    這種感受難以用詞語形容,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震驚。


    在與渡鴉短短十幾分鍾的聊天後,他知道了一些事情,關於沙城的王族中,有很多規矩讓有他恍如隔世之感,但真正了解後,又有些令他啼笑皆非。


    當年他確實設置過智腦的密碼,並加入了自己獨特的、小小的惡趣味。


    那個投影中女人的形象,是仿照他女兒的樣子做出來的,也是他當年的小小私密之一。


    另外,在他原先的資料保管室內,蘇哲曾設置了一個沒人能看懂的密碼,隻有在光屏上正確畫出一個簡單符號的人,才能接觸到那些機密資料。


    而設置的那個符號名叫“伊娥”,簡單幾筆就能用手指勾勒出來。


    而它的意義,也隻有蘇哲自己才知道,來自於他看過的一本書,講的是關於古希臘的神話傳說。


    伊娥——是位美麗動人的姑娘,但被****的朱庇特看上了,雖然伊娥有意躲著他,還是被朱庇特化作雲彩與姑娘一番雲雨……


    而伊娥這個名字的意義有兩層含義。


    第一層意義是表麵上的,伊娥代表了太陽係中一顆氣態巨行星的衛星,木星的木衛一。


    這顆小行星是他第一次在太空工作過的地方,在前文明時代,“行星理事會”曾為了“泰坦計劃”,曾在木衛一與木星的軌道上設置了一個深空基地,蘇哲就在那上麵住過一段時間。


    另一個意義就比較隱晦,且是具有象征性意義的。


    他的女兒叫蘇青羽,在很小的時候見過木衛一的圖像,對此很著迷。每次看到那顆小行星的投影影像,她就非要纏著爸爸講那個希臘神話的故事,並非常喜歡“伊娥”這個名字。


    “蘇博士,有些問題我想請教你……”渡鴉的聲音喚迴了蘇哲的意識。


    蘇哲衝他點了點頭,“嗯,請講。”


    “其實,我是想問一下,關於沙城下麵的反重力引擎……”


    “你是說m粒子裝置?它怎麽了?”


    “啊不,它沒事,也沒什麽特別情況。不知該怎麽說了,我隻是從未接觸過如此高深莫測的科技……咱們現在漂浮在萬米高空中,這個……隻是有些擔心罷了。”


    “擔心?”


    “嗯,是的。雖然我們修複了大部分機械裝置,它現在運轉也很良好,但它的動力核心物質,應該是無法替換的,而且我們也不可能有備用的,如果一旦……”


    聽到這裏,蘇哲不禁淡然一笑,“嗬,不用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這種擔心……嗯,也算是正常吧。”


    他明白,是對方的恐懼心理在作怪。


    這種旱鴨子遊泳生怕被水嗆死的擔心,雖然沒有來由,但在沙城上,確實是大多數人都有心理負擔。


    生活在這個蠻荒、暴力的年代,別說是親身體會了,光是看到這種超越現今數百年的科技,是人會顯得惶然不知所措。


    未知的東西的確會讓人恐懼。


    而且,就算在前文明時代,這種事情一般老百姓也是很難理解的。就像頭一次坐飛機,在這萬米高空上,幾乎所有人都會心生怯意。


    “把心放到肚子裏吧,這件事你根本不用擔心的。”


    蘇哲的麵色恬淡,額頭上的肉瘤凸起,“真實之瞳”也緩緩睜開了。


    “嗬,我明白,你們是怕它會掉下去吧?你說的沒錯,那些東西在地球上的確是製造不出來的,但它幾乎是永久有效的,你不用擔心它會出什麽問題。”


    蘇哲很平靜地說道,“m粒子的同位素,主要是氫及其同位素,其中蘊含巨大的能量,是氫氣在上百萬大氣壓後形成的類似金屬的超導體,誕生金屬氫的副產物,而且經過幾種特殊放射性元素的處理。理論上,它的半衰期在七十萬年,也就是說,它至少能維持七十萬年以內的壽命。所以,放心吧,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蘇哲神秘地眨了眨眼,“所以,別說你我了,恐怕那時,這地球早就沒了也說不定呢!”


    聽了蘇哲一通輕描淡寫的解釋,渡鴉不住地點著頭,嘴裏還不時發出嗯嗯的聲音,就像真的聽懂了一樣。


    其實,除了最後一句話,其它渡鴉是完全聽不懂的,隻是不明覺厲,心裏對自己這位蘇姓祖先更加欽佩起來了。


    “總之,把你的心放到肚子裏好了,這根本是杞人憂天的事情。”


    看著渡鴉帶著謙卑、崇敬的神態離去,蘇哲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此時,他的心裏在想念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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