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鬆進門時,看見肖重雲搬了個凳子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麽。他那天大衣穿得不厚,又敞著,背後的麵料垂下來,顯得有些空,簡直能看見肩胛骨的線條。張鬆覺得,老師這次迴來,確實比走之前,更瘦了一些。

    他默默地把油放廚房裏,然後將晚飯端出來,擺在桌上。過了好一會兒,肖重雲才迴過神來,笑了笑,坐在臨時支起的方桌邊上:“剛才周天皓來了,我就想了一會兒。”

    “哦。”張鬆說。

    “我在想,我這個人,是不是過於軟弱了。”肖重雲若有所思,“受了兩次傷,怕痛,就再也不願意邁出第二步。”

    他最終把這個話題放了過去,談起新工作室。

    這家工作室的名字是肖重雲起的,用的他當年畢業設計的香水作品。那段時間的記憶一直很模糊,仿佛在當年那場大火裏燒盡了,但是這兩個字,卻一直烙在腦海裏。從法國迴來以後,那款香水的氣息就時不時地從記憶深處浮出來。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肖重雲就稍微調整了“來生”的配方,當做主推新品,工作室自然也跟著叫這個名字。

    工作室雖然掛的張鬆的名字,對外事務也都是小鬼前前後後在跑,其實裏子都是肖重雲一把手一把手搭起來的。最開始白手起家,連願意接這種小規模產品的廠子都找不到,現在過了一個季度,總算理順了一些。

    “我們的香水之前不是一直在那個叫思華的廠代工嗎?他們年底忙,我們可能要換生產線。”

    “嗯。”

    “我在網上找了一家,可能需要你實地去看看他們的設備。時間有點急,這周就走,順便去拜訪一下a雜誌社的主編。我們買了他們的版麵做宣傳,年底怎麽也得表示感謝。”

    張鬆低頭,一口一口地扒白米飯,吃完飯就開始收拾行李。工作室留了一個小房間,放了一張床,天一黑,他睡床上,肖重雲睡沙發。原本張鬆堅持要打地鋪的,但是肖重雲語重心長地教育他,說創作再怎麽苦,做老板的架子應該有,怎麽員工睡床,自己睡地上呢?

    “等以後收益穩定了,花錢的地方少了,我們就近租個兩室一廳。”他說,“到時候你愛去客廳打地鋪就去客廳打地鋪,愛去陽台打地鋪就去陽台打地鋪。反正我要睡單人床。”

    肖重雲坐在沙發上看書,不放心:“見到編輯姐姐怎麽做?”

    張鬆抬頭,露出森森白牙。

    “對,”肖老板滿

    意地點頭,“記住要笑。”

    “那廠家那邊抬價錢呢?”

    小鬼閉上嘴,恢複麵無表情的狀態。

    “對了。”肖重雲鬆了口氣,“就這樣。”

    幾樣衣服,小鬼收拾了半天,等他收拾好,肖重雲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原本身體就不好,每天又操心勞力,難免體力有所不支。長腿就這麽搭在沙發扶手上,外套蓋在身上,臉上還壓了本書。張鬆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走過去,取走肖重雲蓋在臉上的雜誌。他走到裏間,打開壁櫃,抱出被子,又折迴來,卻沒有立刻為老師蓋上。

    肖重雲的外套垂了一半下來,張鬆輕輕地靠著沙發蹲了下來,盯著那塊衣擺看。他繼而拿手捧起來,低頭,輕輕地嗅了嗅。

    大約是發現嗅一下並不能填滿心中的溝壑,他就這麽蹲在那裏出神。

    傍晚在樓道裏,碰見周天皓時,周天浩問他,肖重雲和張文山,到底是什麽關係。

    這個男人的用詞,已經到了一種直白到可怕的地步。他盯著自己的眼神,像是獵豹盯著一隻弱小的同類。因為同為太弱小,暫時不予計較,但是字句中的情緒,相當深刻。

    張鬆突然意識到,也許周天皓這次來,並不是見肖重雲,而是來找他,就為了問這麽一句話。

    當然沒有,張鬆想,我老師,當然沒有勾引那個變態。

    是姓張的糾纏不休,對他做那種變態的事情。

    可是為什麽沒有開口呢?

    他想起從巴黎迴來的那個雨夜,肖重雲按住通往樓下的門,把手放在唇上,示意他,他們翻窗走。雨特別大,老師沒有穿鞋,光腳站在泥水裏,隔著一樓書房的玻璃,看周天皓在裏麵溫暖的火爐邊寫字。

    張鬆不知道怎麽形容肖重雲那時的表情,反正他不喜歡。

    自己來之前,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無法猜測,但是一定不是好事,否則他老師也就不會這麽半夜,逃也似的,從窗戶翻出來了。況且周天皓也是個變態,他對自己老師,也抱有企圖。

    “我不知道。”張鬆聽見自己說,語氣平淡無比,“他沒告訴我。”

    他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陳述顯得更真實:“我隻知道錢的關係。”

    他盯著周天皓的眼睛,直到他的臉色一分一分灰暗下去,終於離開。

    對不起,張鬆低頭,吻了吻那片垂落的衣角,我可

    能,也是個變態。

    如果我說了,也許你就跟周總走了。

    那你就再也不會,留在我身邊了。

    我連像現在這樣,聞一聞你的氣息,都做不到了。

    “來生”這個香水品牌,和很多私人香水一樣,從淘寶旗艦店開始做起來,漸漸擴大規模,從小工作室變成小公司,又成為一個有一定用戶支持度的小眾品牌。走到這一步,大概花了兩年的時間,兩年內的艱辛,隻有肖重雲和張鬆兩個人知道。

    因為“來生”這個頗有禪意的名字,又走的中國香路線,公司推出的香水格調十分高。小眾格調要迎合更多的顧客,創香難度可想而知,而且對原材料要求也十分高。這往往需要一個調香師團隊,而“來生”真正的調香師,隻有肖重雲一個,和忙於業務的張鬆半個。

    肖重雲又要創香,又要管原料采購,而他的嗅覺,依然停留在一個近乎絕望的邊緣。

    如果自己沒有再次被張文山找迴去,肖重雲想,說不定此時,幻嗅已經恢複了。畢竟那時他是真真切切聞到過冬天梅花開放的味道,還聞到過白玫瑰花的香氣,在自己送去幹洗的衣服上。

    當然,人生沒有那麽多如果。

    因此他隻能靠著那些年積累的嗅覺記憶,進行創作。然而每年的香料,每一批次因為季節,雨水,提取方式,原料價格,陳化時間,會有略微的不同。這樣的差異,有些他能預估,有些則在能力範圍以外。小鬼長期在外麵跑市場,他沒有別的鼻子可以借用,於是“來生”初期,香水質量常常不是穩定。同樣一款香水,不同的生產批次,甚至會出現明顯的差異。

    肖重雲漸漸地學會了規避複雜的配方,選用簡單的方式。他一遍一遍強迫自己去嗅原料樣品,哪怕每一次充滿鼻腔的都隻有焦糊味。他在無數次枯燥且痛苦的嚐試之間,尋找那麽一秒的正常嗅覺,然後記錄下這個樣品的狀態。

    後來他推出了一款叫做“清茗”的香水,終於獲得市場認可,推開一片新天。

    “清茗”是一款簡單的香水,沒有紛繁複雜的香調起承轉合,單純隻有一種香氣——茶香。這款香水的香氣,就像是三月濕潤的小雨中,剛剛煮好一壺碧螺春的氣息,清幽動人,沁人心脾。

    那時市場上還沒有很多完美複製東方茶香的作品,因為“清茗”一上市,便受到追捧。

    後來“來生”又推出了“紅袖”和“墨生”。這是兩款帶著書卷氣的

    香水,依舊小成本,用具象的元素,體現悠長曆史中筆墨的香氣,漸漸打出一些名氣。

    這些香水都署了張鬆的名字。小鬼開始不樂意,肖重雲笑著跟他說:“你給錢就夠了。”

    公司稍微有一些流動資金以後,小鬼就換掉了老舊的工作室,在上海找了棟三層小洋樓,多招了幾個助理。一層和二層做辦公用,第三層便是他和肖重雲住。公司的人都知道,雖然出麵談生意與簽字是那個年輕的張總在做,可是大大小小的事務,卻是長期住在頂層,麵容清秀和善的男人在管。

    男人姓什麽,不是每個人都清楚,但是小張總管他叫“老師”。他還可以用張總辦公室的電腦下小黃片看,被發現後張總也沒說什麽,就是不聲不響給公司所有電腦安了個監控軟件,誰上班時間下片看就扣錢。

    在雅舍與lotus掐得火熱的時候,肖重雲覺得這樣的生活尚可,甚至可以算作順遂了。

    順遂到甚至連張文山,都再也沒有出現。

    這兩年間,他見過周天皓幾次。

    一次是張鬆去臨近的城市談一條新簽合同的生產線,因為近,他隨車過去看看設備。合同自然是小鬼在談,商業上的事情他已經漸漸摸到一些門路。隻要事先設定好談判底線,他絕對不退一步,大不了就是事情談不成,很難踏入合同陷阱。

    那是個規模尚可的廠,有三生產線,肖重雲看中了其中一條,想拿下來。張鬆在樓上和項目負責人談條件,他在大廳裏等,突然樓梯上就下來一群人。廠長帶著秘書,在點頭哈腰地送客,貴客路過他時,腳步停了停。

    他抬頭,就看見周天皓,站在一群笑臉如花的人中,向他看過來。

    肖重雲才知道,用這家廠另外兩條生廠線的,是lotus。

    本來他以為這次談判是個艱難的拉鋸戰,畢竟“來生”資金有限,而對方確實設備很好,然而三天後,廠長親自打電話到小鬼手機上,說合同可以定下來了,就按那天談的條件。

    還有一次,是小鬼去出席一次業內小規格交流會。

    按道理說,這種小品牌的老板之間喝喝茶,吃吃飯,跟lotus一點關係也沒有。就算主辦方盛情邀請,最多也就是蘇藍這種級別的調香師,帶個實習生來應個景。但是那天周天皓偏偏就來了。

    肖重雲坐在外麵的車裏等,突然對麵開來一輛車,就停在他旁邊,駕駛座車窗搖下來,車窗對車窗,有人問:

    “肖學長。”

    他一抬頭,就看見周天皓。

    “你不要張文山,也不要我,現在看上你家小寵物了是嗎?”他問,“他的公司,賺得多嗎?”

    “不多。”肖重雲道,“但是夠了。”

    “那你家寵物,技術好嗎?”

    那一瞬間肖重雲突然覺得很憤怒。他想將手上的書隔壁車的主人臉上砸過去,但是忍住了,隻是冷冷地說:“他單純隻是我學生。不是說我和張文山發生過關係,就見人爬床。”

    周天皓若有所思:“哦,那看來令兄還挺特殊。”

    那段時間“來生”正在因為“清茗”原料漲價的問題頭痛,周天皓突然吹了聲口哨:“肖學長,有筆小生意,你做不做?反正我們有條生產線近,我給你介紹lotus的供貨商,你給我一個吻。”

    “我最近重新看了那個視頻,”他說,“學長,你主動起來,其實挺動人的。”

    肖重雲突然拉開車門,下車。

    他砰地一聲從拉開周天皓的車門,盯著他:“閉嘴。”

    周天皓還想說什麽,肖重雲低頭,用嘴唇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又砰地把車門關迴去。

    肖重雲坐迴副駕駛:“等你的好消息。”

    他搖上車窗,拿出一份晨報,低頭看,再也沒有抬一次頭。

    周天皓似乎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僵在座椅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發動汽車,換一個地方去停。他倒車的時候沒有倒好,刹車踩成了油門,撞上了酒店的垃圾桶,事後專門讓秘書賠了錢。

    後來肖重雲問小鬼,周天皓來參會做什麽。張鬆道:“他以為你會發言,想聽你談‘清茗’。”

    這件事的第二天,就有正在和lotus合作的香料供應商,主動聯係小鬼,問原料事宜,價格挺公道。原本這種廠家,一向不接他們這種的小單,肖重雲事後想想,覺得其實不錯。

    有一天,張鬆迴來,跟肖重雲說:“有人想買‘十二月’的配方。”

    肖重雲正在用小鬼裝的網絡監察軟件,搜查公司員工的下載的不純潔視頻,然後一個一個點進去,仔細觀看,深刻批評。他並沒有什麽興趣:“什麽?”

    “十二月,”張鬆說,“當年你帶我調的,新人新參賽作品。”

    “哦。”

    “價格很高,但是沒賣。”張鬆說,“因為配方不

    能算是我的。”

    這件事原本肖重雲以為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第二天他出門散步,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旁邊銀杏樹下蹲著一個混混。

    混混皮膚很黑,紮了一個馬尾辮,穿了條顏色絢爛的大褲衩,問:“你有你們小張老板香水的配方不?我問了好幾個人,說這家公司,你也管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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