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季點頭道:“那倒是……無論曹利用的死,跟楊懷敏有沒有關係,滿朝文武都不容此人活在世上。”


    誠如寇準所言。


    依照曹利用的身份、地位,以及他對朝廷的功勞,想要處死他,都必須通過國法。


    一切非國法的私刑,滿朝文武都不能容忍。


    滿朝文武在朝堂上鬧,可不是為了幫曹利用報仇。


    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


    生怕自己在落魄的時候,遭受到和曹利用一樣的待遇。


    李迪皺眉道:“可楊懷敏終究是太後身邊的人,要動太後身邊的人,沒有證據,恐怕不行。”


    寇季思量了一下,沉吟道:“襄州知州的奏表中,可曾提到,親眼見到曹利用自殺身上。”


    李迪一愣,仔細迴憶了一下襄州知州的奏表,低聲道:“襄州知州的奏表中隻提到,曹利用在襄陽驛自殺身亡,他到的時候,曹利用已經死僵,恰逢有賊人偷襲襄陽驛,曹利用的屍體被燒成了一塊焦炭。”


    寇季幽幽的道:“李爺爺不覺得此事存在貓膩嗎?”


    李迪瞥了寇季一眼,沉吟道:“老夫自然知道有貓膩,此事就像是楊懷敏自己編排的一場戲。”


    “即使如此,李爺爺隻管去問太後討要人即可。太後若是不肯交人,李爺爺隻管將此事推脫到太後頭上。到時候滿朝文武隻會埋怨太後,又不會埋怨你。”


    寇季有些不明白,此事處理起來,很簡單,李迪長籲短歎個什麽勁?


    李迪盯著寇季,咬牙切齒的道:“老夫也不想放過楊懷敏那廝。楊懷敏那廝這麽一鬧,險些壞了老夫和你祖父三人謀劃的大事。”


    寇季聽出了李迪的畫外音,試探的問道:“楊懷敏差點壞了您和我祖父商定好的,裁撤中原腹地廂軍的大事?”


    李迪沒有隱瞞,咬著牙點頭道:“不錯……老夫三人好不容易借著冊立皇後的事宜,讓武勳們占到了一些便宜,本想借此裁撤中原腹地的廂軍,不引起武勳們太大的反彈。


    卻沒料到,楊懷敏鬧了這麽一出。


    曹利用一死,武勳們風聲鶴唳。


    老夫再出手裁撤中原腹地的廂軍,肯定會引起巨大的反彈。”


    寇季遲疑道:“所以……您和王公有退縮之意?”


    李迪搖頭,沉聲道:“事已至此,豈能半途而廢。武勳們要鬧,就讓他們鬧去。中原腹地內的廂軍,必須裁撤。”


    寇季沉吟道:“那您可得想辦法,盡快處理曹利用死後的事宜。”


    李迪咬牙道:“老夫一會兒就去找王曾,一起去找太後討要楊懷敏。”


    寇季點點頭。


    李迪有了主意,寇季也不打算再多言。


    陪著李迪有閑聊了一會兒,寇季離開了李府。


    迴到了寇府以後,見寇準還在正廳裏坐著。


    寇季有些意外的迎上前,“祖父,您不去找那些閑散的老頭們閑聊了?”


    寇準不滿的道:“還閑聊個屁……鎮子外麵那些棒槌們來了以後,老夫的身份就算是想瞞,也瞞不住了……那些個老頭們,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跟老夫敞開了聊了……老夫出去接受他們的吹捧,還不如在府上坐著……”


    “哦……”


    寇季隨後應了一聲,準備離開。


    卻聽寇準喊道:“過來!”


    寇季重新迴到了寇準身邊。


    寇準哼哼道:“你幫老夫想個法子,老夫不想一直閑在府裏。”


    寇季挑眉道:“閑在府上不好嗎?”


    寇準撇嘴道:“老夫忙碌了大半輩子,閑不住。不找點事做,老夫的心肝就像是被狸貓在爪撓一樣。”


    寇季思量了一下,提議道:“鎮子上有一個私塾,要不您去給那些孩子們教書如何?”


    寇準聞言,一愣再愣。


    “讓老夫去教書育人嗎?”


    “不行嗎?”


    寇準沉吟道:“倒也不是不行……隻是鎮子上的私塾裏,皆是一些稚子頑童,學的也是一些蒙學的東西……”


    寇季愣愣的盯著寇準,不解其意。


    寇準頓了頓,有些猶猶豫豫的道:“蒙學的東西老夫倒是精通,可是教育那些稚子頑童,老夫有些不太擅長。”


    寇季一愣,緩緩裂開了嘴。


    寇準瞪起眼,喝道:“不許笑……並非老夫學問不夠,而是老夫學問太高,經曆的又多,教書育人的話,會時不時的引經據典,又或者引用一些朝堂上的時政。


    那些個稚子頑童裏麵,沒一個人能聽得懂。


    老夫不想因此誤了他們的前程。”


    “哈哈哈……”


    寇準不讓寇季笑。


    寇季還是笑出了聲。


    引得寇準直瞪眼。


    寇季笑道:“還有您這位聖賢不會的啊。”


    寇準惱羞成怒的道:“再笑,老夫讓你去祠堂跪著!”


    寇季趕忙收起了笑容,憋著笑意道:“您老既然沒辦法去教那些稚子頑童,那就在瑞安鎮上建立一座學館,招收一些已經過了蒙學的學子教導,不就行了。”


    寇準長歎一聲,道:“老夫也想過此事……總覺得有些不妥。”


    寇季滿臉疑問的看向寇準。


    寇準無奈的道:“老夫若是建立學館,恐怕太學、國子監,就沒學生了……”


    寇季聞言一愣。


    仔細想了一下以後,覺得寇準說的沒錯。


    以寇準如今的身份、名望。


    他要是開學館教授讀書人的話,天下的讀書人怕是要削尖了腦袋往他門下鑽。


    畢竟。


    隻要能成為寇準的學生,以後的仕途,幾乎不用擔憂。


    學問高深的,自然可以走科舉入仕。


    寇準在朝中的那些門生故舊、寇季在朝中的那些門生故舊,皆會照應他們。


    學問低的,沒辦法借科舉入仕的。


    也可以借著寇準學生的名頭,舉薦入仕。


    可以說,隻要能拜在寇準門下,做官那就是鐵板上頂釘的事。


    那些學子們,苦心讀書為了什麽?


    還不是為了做官。


    有捷徑走,他們為什麽不走?


    寇季思量了一下寇準的問題,臉上緩緩浮起了一絲笑意。


    寇準見此,就知道了寇季已經有了主意,趕忙催促道:“你有辦法了?”


    寇季點頭道:“祖父若是怕學生太多的話,可以設立多項考核,把大多數人擋在門外。”


    寇準疑問道:“怎麽個擋法?”


    寇季笑道:“祖父可以將瑞安鎮上的私塾,納入到學館管轄下,在私塾的基礎上,再設立一個鎮學,然後再設學館。


    祖父在開設學館的時候,言明,隻收從瑞安鎮私塾、鎮學,結業的學子。


    如此一來,沒讀過瑞安鎮私塾、鎮學的學子,就沒資格入您的學館。


    許多想要鑽營的人,就會被攔在門外。”


    寇準聞言,嘴角抽搐著道:“你的法子……有些陰損……老夫真要把這話說出去,恐怕明日,瑞安鎮私塾裏,就會多出一批二三十歲的學生。


    那些私塾裏的先生,學問恐怕還沒有學生高。


    到時候是先生教學生,還是學生教先生。”


    寇季淡然笑道:“他們既然想投入您的門下,總的要受一些委屈吧?若是一點委屈都受不了的話。那他們憑什麽入您門下。”


    寇準愣了愣,點頭道:“那倒也是……”


    寇準思量了一下,又道:“可如此篩選出的人,大多都是心思陰沉之輩,他們若是入了朝堂,隻會成為禍害。”


    寇季笑道:“祖父不必擔憂……孫兒設定的考核,自然沒有那麽容易。等他們從瑞安私塾、瑞安鎮學走出來以後,還要去遊曆天下,見識一下我大宋的大江南北,然後再寫一卷遊曆記,由祖父評判,看看是否有入學的資格。”


    “嘭!”


    寇準拍著桌子,站起身,嚷嚷道:“你這那是幫老夫挑學生,分明是想把所有人擋在門外。”


    寇季見寇準生怒,趕忙道:“祖父不必生氣,祖父既然不喜歡這個法子,那我再幫你想一想其他的。”


    寇準冷哼一聲,嚷嚷道:“你若是不幫老夫想一個滿意的法子,老夫一定罰你去祠堂跪著。”


    寇季趕忙思量。


    思量了許久以後,提議道:“祖父,您看這樣如何……您可以先考校一番他們的學問,分派他們去各地,隱姓埋名的生活三年。


    再錄入學館教導。


    學有所成以後,再讓他們隱姓埋名的去各地,為吏三年。


    若有成績,再錄入門牆。


    或舉薦他們入仕,或讓他們科考入仕。”


    寇準聽聞寇季此話,倒沒有再喝斥寇季,沉吟道:“你是想讓他們去民間曆煉一番,體驗一下民間疾苦?”


    寇季點頭道:“不嚐一嚐民間疾苦,又怎麽知道百姓苦不苦。”


    寇準皺眉道:“那你為何又要讓他們為吏三年?”


    寇季沉聲道:“唯有在小吏的位置上磨練一二,才能看出誰正,誰邪。正者,自當秉持本心,為國為民。邪者,必然會同流合汙。”


    寇準若有所思的道:“見識了民間疾苦以後,還跟那些小吏們同流合汙的話,那就是大惡,入了官場,隻會成為禍害。


    在入仕之前,就辨明他們是忠是奸,擇忠而取,也能免去一方百姓遭受禍害。


    此舉甚妙。”


    寇準目光落在了寇季身上,幽幽的道:“隻是三年三年又三年,又有幾人能挨得住?”


    寇季淡然道:“想要人前顯貴,就必須在人後受罪。若是連一點點苦也不肯吃,入了仕途以後,遲早會成為一個禍害。


    與其到時候刀斧加身,還不如趁著他們沒入仕之前,絕了他們入仕的心思。”


    寇準皺眉道:“朝野上下,沒有人這麽做,老夫若是這麽做的話,怕是會遭人非議。”


    寇季愣了愣,“祖父在乎別人非議嗎?”


    寇準沒有開口。


    寇季沉聲道:“祖父,我在鄉下的時候,曾經見過一位醫者,此人醫術高明,想要拜在他門下學醫的人,多不勝數。


    可此人收徒,有一個怪癖,那就是要入他門牆的學徒,得先折斷手指,過幾日,再接上。


    一些沒能拜入到此人門下的學醫者,暗中誹謗他,埋怨他殘忍。


    祖父覺得,他是真殘忍嗎?”


    寇準一愣,搖搖頭,沉聲道:“此人乃是大賢,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心善之人。”


    寇季點頭道:“孫兒也是這麽認為。此人之所以讓跟隨他的學徒折斷手指,過幾日,再接上。並非是他殘忍,而是他想借此,告訴那些學徒一個道理。


    一個醫者,不能體會病患的痛苦,麵對病患的時候,就總會有所懈怠。


    唯有體會過病患的痛苦,才能明白,任何一個出現在你麵前的病患,都有痛苦加身。


    如此,你才不敢懈怠,不敢浪費一分一秒。


    同理。


    那些讀書人,若是不能體會民間疾苦,不知道百姓在惡政之下,會遭受到怎麽樣的磨難。


    又怎麽能常懷仁心,踏踏實實為百姓們做事呢?”


    寇季頓了頓,繼續說道:“以祖父您如今的身份、名聲,教導出的學生,出仕是必然的。祖父既然有育才之心,為何不教授一批良才呢?


    要我說,不僅要讓他們嚐一嚐民間疾苦。


    還要讓他們嚐一嚐衙門裏的那些刑罰。


    也唯有如此,他們在入仕途以後,才不敢把百姓視作牛馬。


    才不敢對百姓濫用私刑。”


    寇準盯著寇季,沉聲道:“老夫聽你的,不過你要幫老夫做一件事。”


    寇季一愣,疑問道:“何事?”


    寇準沉聲道:“你幫老夫找出那一位醫者,老夫想請他一起,幫老夫建立學館。”


    寇季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他隻不過是把在後世隨口聽來的一個故事,告訴給了寇準。


    寇準卻非要讓他去找這麽一個醫者。


    他到哪裏去找?


    看來以後借用故事的時候,還真不能隨便借用。


    得慎重再慎重。


    寇季訕訕的道:“我一會兒就派人去找,找到以後,派人給您送過來。”


    寇準瞪眼道:“什麽派人送過來?如此大賢,當禮待。”


    寇季趕忙道:“我派人把他請迴來。”


    寇準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寇季陪著寇準又閑聊了一些辦學的細節,然後逃出了正廳。


    他口中所說的那位賢才,他會派人去找,實在找不到,就隻能花大價錢,請人扮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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