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沒吃多少東西,等迴到冷清的顧公館,才發現下人們都睡了。

    他迴到自己的房間,潔淨的地板將背影拉得好長,他攤開掌心,小小的傷口剛剛結痂,他苦澀地提起唇角,再次歎氣,以最快的速度沐浴,躺在床上,不再想任何事。

    戚家辦了三天壽宴,林倦在家練了三天的字,每日卯時起,迎著晨風在花園散步,閉上眼睛聆聽鳥鳴,銀杏樹逐漸茁壯,風吹過時,鮮綠的樹葉簌簌發出聲響。

    林倦轉身,正好看見簇擁著顧鴻望歸來的大隊人馬,林倦下意識就想迴避,沒想到被顧鴻望叫住了。

    “這孩子是叫林倦?”

    “多虧老爺記得,是老四的未婚妻。”

    三姨太走上來親熱地挽住林倦的胳膊,林倦也不知道怎麽行禮,隻是呆站在那兒,低著頭。

    隱在人群裏的顧北筠喝得有幾分醉,但看見林倦時,他意識忽然清晰起來,撥開人往前走時,忽然發現顧鴻望慈愛地摸著林倦的頭頂:

    “好孩子。”

    落下一聲誇獎,便又被一群人圍著走了,三姨太輕柔地摸了摸林倦的側臉,問他用過早飯沒有,林倦點頭,三姨太沒跟上隊伍,被四姨太搶了位置,沒想到顧鴻望還迴過頭來叫她:

    “卿雲!”

    潘卿雲是三姨太的閨名,潘家是有名的大士族,這些也是林倦從下人嘴裏聽到的。

    顧北筠在隊伍最後,他走得拖拖拉拉,仍然看見了周芳儀忽然臉色鐵青,他不在意這些爭鬥,不過在顧家,誰都知道三姨太最受寵。

    三姨太對下人們也好,不像四姨太那般刻薄,花銷用度又大,三姨太偶爾還會用家用補貼,兩相比較,三姨太比四姨太高了不止一個檔次,二太太一心禮佛,家中俗事更是一概不管,常年吃齋,住在寺廟做俗家弟子,除非顧家出了大事,或是三哥有什麽事,她才會迴來。

    “聽筠兒說你身體不舒服就先迴來了,害我擔心好幾日,這幾天派人迴來照顧你,可還習慣?”

    林倦微微一怔後複又乖巧點頭,三姨太這邊被司令叫得急,隻好拍了拍林倦的肩頭說:

    “老爺叫我,一會兒迴房裏再說。”

    林倦笑了,順從得讓人心疼,三姨太深知自己做得不夠,畢竟不是自己親生孩子,不論她再怎麽努力,林倦始終也沒有真正讓她走入內心,這個孩子,其實把自己保護得相當好。

    三姨太急匆匆地走了,林倦沒想到身前忽然落下一道身影,少年逆光而站,幾乎看不清他的臉,林倦微眯雙眼,勉強與他對視。顧北筠不知是不是宿醉的原因,臉頰酡紅,此刻看起來倒頗有他這個年齡該有的青澀,隻是說出來的話倒不見得那麽可愛了。

    “這麽會討人歡心。”

    “你讓我爹收了做通房豈不是更好?”

    林倦愣在原地,全身血液逆流,而顧北筠說完這句話也不計後果,更沒想到被四姨太房裏的聽去了,那小廝立刻弓著身子就去打報告。

    林倦接連想到一係列事情,心中委屈被無限放大,直到顧北筠走了很久,他還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連眼睛都是紅的,他怕哭出難聽的聲音,便死死地咬住虎口,原本結了痂的傷口緩緩裂開,鮮血順著唇角滴在青石板上——

    啪嗒、啪嗒。

    猶如林倦的心髒被生生扯開,又撕碎,被顧北筠舉高之後再重重摔在地上,七零八落,根本拚湊不起來。

    他想過許多冷嘲熱諷,沒想到顧北筠竟會羞辱他至此,但他毫無反擊之力,隻能任由這位少爺羞辱,他天生就比顧北筠矮上一截,即便媽媽對他再好,也不可能有親生母親對他好。

    林倦知道自己實在過於不知足,隻是他被顧北筠這句話說得胸悶,甚至喘不上氣,從顧北筠話中的意思咂摸出自己就是個放浪的稚子,甚至連顧司令都不放過,他的躲讓退縮在顧北筠眼中看來都是逢迎討好,林倦實在不知如何去做,他的淚水流了滿臉,路過的下人也不敢看他一眼,他的手垂在身側,鮮血仍舊在流,他仰頭,風拂過他的臉,紅彤彤的眼角怎麽擦都抹不去悲傷,林倦的腳踝還未痊愈,一瘸一拐地往房間走去,不論有誰敲門,他都避而不見。

    他本以為把自己關在房裏就不會有人找他的麻煩,誰知,紫鶯急匆匆地敲他的門,喊他。

    “林公子!林公子!出大事了!”

    “信不信老子斃了你這小兔崽子?!”

    顧鴻望將槍重重地拍在桌上,顧北筠嚇得渾身一抖。林倦剛巧被紫鶯領著從二樓扶梯上走下來,廳堂中央,顧北筠跪在地上,四姨太跟兩位小姐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卻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三姨太一言不發,連辯解都不說一句。

    “你翅膀**,敢開你老子玩笑?我今天,打不死你這個混賬東西!”

    顧北筠也強得很,一句話不說,惡狠狠地盯著地板,他這牛脾氣倒是遺傳了顧鴻望,林倦緊抓著扶手,掌心都在出汗,隻見顧鴻望抽出一根馬鞭,甩在地上,顧司令行伍出身,仍舊兼有武職,雖說言語粗放了點,卻是個膽大心細的,誰人不知顧鴻望的大名,被人戲稱十四師團的軍神,用兵如神、行軍如風,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鐵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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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家代代皆是英烈,顧鴻望沒想到,他最心疼的這個小兒子,竟是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肖似顧南笠的混賬,他氣得雙手直抖,偏偏這老四倔得十匹馬都拉不迴家,如若不是有人告知他對那林倦說出此等忤逆不孝的話,他還一直把這個兒子當作好孩子。

    “筠兒,你到底知不知錯?”

    “我沒有錯!”

    “你!”

    三姨太氣不打一處來,見老爺抽了馬鞭,三姨太也知道這次顧北筠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顧家除了顧南笠,也隻有顧北筠有這等待遇,幸虧今日顧南笠不在家,否則又要給他看笑話。

    說曹操曹操到,顧南笠哼著小曲踏入門來,見家裏這麽大陣仗,嚇了一跳:

    “這大晚上搞什麽家法伺候?”

    “滾一邊去!”

    顧鴻望瞪了顧南笠一眼,他立馬聳肩,搖著折扇走到四姨太身邊耳語,顧北筠則是接著說剛才未說完的話:

    “我早說了我不喜歡那個啞巴!”

    “我見父親喜歡他!便讓給父親好了!反正父親除了媽媽,還納了四姨太,再多一個稚子也不是什麽問題。”

    “好,好。”

    “來人,把這個孽畜給老子吊起來!”

    “老爺!”

    這迴換三姨太跪在地上,他扯著顧鴻望的衣角,哭得梨花帶雨:“筠兒不懂事都是我這個當媽的優柔寡斷,但萬萬不能如此對他啊,他從小沒吃過苦,這一頓打,他不說少了一條命,也少了半條!”

    “卿雲,你好生糊塗,我心中一直知曉你是個懂是非、識大體的,又如何把咱們兒子培養成這幅德行!”

    “你莫要再說,我心意已決。”

    “既然這小子死不悔改,我就讓他好好悔過,免得再大些,給我捅更大的簍子!”

    說完這句話,便瞟了一眼顧南笠,顧南笠也不急著走,他站在這兒看好戲,順便還抓把瓜子,磕了起來。

    顧北筠連掙紮都沒有,他典型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三哥前腳剛走,交代他在家乖順聽話;寶芝姐才出門,吩咐他好好對林倦。他一樣都沒做到,甚至禍從口出,讓四房的人抓了把柄。

    他不恨別人,隻怪自己,更厭惡那個啞巴。

    他雙手被捆,任由下人們用粗繩把他吊在房梁之上,水晶燈搖搖欲墜,林倦站在二樓扶手處不知該做些什麽,身旁的紫鶯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林公子,救救四少爺吧,老爺現在在氣頭上,也不會聽三奶奶的話,隻有林公子原諒四少爺,才能讓老爺消氣啊!”

    紫鶯是媽媽的陪嫁丫頭,從潘家來的,從小長在潘家,跟他人的情感自是不同,打在四少爺身上就是打在三太太身上,打在三太太身上就是打在她紫鶯身上,她也是從小見著寶芝、顧北筠長大的,打在四少爺身上比她掉一塊肉還疼,此刻紫鶯已是淚眼婆娑,泣不成聲。

    揮舞的馬鞭應聲而落,在空氣中發出可怖的響聲,顧北筠叫得欺淩,林倦從來沒見過顧北筠如此模樣,唇齒煞白,冷汗自他額上冒出,每抽打一下,身上就皮開肉綻一處,被捆的雙腿劇烈抖動,他掙紮得厲害,吼得更是淒慘,卻一句求饒的話都不說,似乎把這份恨意隨疼痛一起,消解。

    “林公子!林公子啊!”

    林倦看呆了,他連動都不敢動,指尖快要摳進扶手的木頭裏。

    三姨太頹敗地跪在地上,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顧鴻望不解氣,脫了軍裝外套,捋起袖子,狠狠地抽打顧北筠,罵得他連頭都抬不起來,那副蔫兒了吧唧的樣子哪還有平日裏半分神氣,他被馬鞭抽得嚎哭起來,畢竟還是少年,十來歲,平日裏再老成莊重都是裝的,本質上還是個孩子,顧鴻望也紅了眼,顧北筠是老幺,從小捧著長大的,連老太太都喜歡他,他更是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沒想到如今卻養成了逆子。

    他何曾不悲傷,顧家究竟造了什麽孽,出了一個顧南笠還不夠,又來個顧北筠。

    想到老大老三,顧鴻望的心裏才好受些。

    顧北筠即便是哭、是嚎,也沒有求過饒,他咬緊下唇,任由鞭子打得他失去意識,眼前漸漸模糊,馬鞭抽出了血,陣陣帶風,顧鴻望是使鞭的好手,手底下自有輕重,但嘴上還是恨鐵不成鋼地罵:

    “我讓你胡說!讓你胡說!”

    “老爺!不能再打了!”

    三姨太話音剛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就火速地躥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大廳中央,連鞭聲也靜止了,幸好顧鴻望收得快,否則這一鞭就要抽在林倦的臉上。

    “滾!”

    “你給我滾啊!”

    “我不需要你的乞憐!”

    “不要你求情!”

    “爹!你打我!你打我啊!”

    “你打我就消氣了!”

    “我就不用跟這個啞巴在一起!”

    此刻顧北筠被抽得少了半條命,卻大吼起來,他從來沒有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還不如被顧鴻望抽一頓來得暢快,他不願意被林倦“相救”,這讓他丟臉,而顧南笠此時頗合時宜地添油加柴:

    “喲,沒想到我們老四還把人吃得死死的啊。”

    顧鴻望把馬鞭丟了,一地的血。

    都是顧北筠的。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林倦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之後,掌心朝上,向顧鴻望行大禮,他不知道司令懂不懂手語,隻好用這種方式迫切地表達自己原諒顧北筠。

    顧北筠眼睜睜看著林倦背對自己,為了自己朝顧鴻望請求,內心羞憤至極,怒火中燒,此刻恨不得撕碎這個啞巴。

    顧鴻望虎口發震,不會說話的林倦用行動告訴他,他一點也不恨顧北筠。

    他頭肩碰地,再起身,以同樣的動作幅度朝顧鴻望磕頭,每一個都嗑得又重又響,直到額頭出了血,他都不曾停止,三姨太跑過來,緊緊摟住林倦,右手撫摸他的後腦勺,顫著嗓音道:

    “倦兒,我的好倦兒,媽媽對不起你。”

    “委屈你了,我的好孩子……”

    顧鴻望也被這孩子感動了,他沒說話,負手而立,想了半晌,又睨著顧北筠:

    “等傷好了,你就給我進軍校去。”

    “好好去去你這身油裏油氣!”

    顧北筠一聽“軍校”兩個字,登時兩眼發黑,被解了繩子,他便滑至地上,下人扶起他,他卻推開,撐起最後一點力氣,從三姨太的懷裏把林倦拽起來,他現在手上全是血,渾身沒有一塊完整皮肉,但依舊狠得要把林倦拆骨入腹。

    他揪住林倦的衣領,一手拽著他的頭發朝後仰,林倦吃痛,三姨太上來就要分開他倆,沒想到也被顧北筠推開,顧北筠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吼道:

    “林倦,你給我聽好。”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會讓你好過。”

    這句話太重了,說完,顧北筠失了力氣便暈了過去,三姨太急得團團轉,徒留林倦愣在原地,顧北筠的溫度還殘留在他的發頂,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卻用了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麽,頭頂的血模糊了眼前視線,一片血霧凝結在眼眸中,紫鶯走過來,拿手帕輕輕擦拭他額頭的傷,一邊握住他的手,緩緩道:

    “林公子,你沒事吧?”

    “大夫來了,快跟我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外傷。”

    而林倦,依舊如往昔那般,牽起唇角的弧度,笑得讓人心疼。

    他說:“紫鶯姐姐,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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