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深和謝言書到早餐店裏時,店裏掛在牆上的圓鍾指針,正好指向九點四十分。

    此時吃飯的早高峰已過,中午的飯點又還沒來,打掃幹淨的店鋪裏隻有老板一人,用稍顯破舊的收音機外放著唱腔婉轉的戲曲,時不時還跟著哼上兩句。

    繁華都市裏難得有如此悠閑自得的情景,兩人一進門,許深哭得蔫蔫的表情好轉了幾分,但仍然是紅著臉愛搭不理的樣子。

    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謝言書有些頭疼地想道。

    自從剛才見到許深的第一麵起,謝言書就直覺他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那不是許深該有的樣子。

    電話裏的他還有些生氣和情緒在,可見麵後人卻沉靜鎮定得過分,像是把心深深地埋了起來,換了張妥帖安全的假麵。

    因此他才會特意打斷他的話,明麵上是在說,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實際上卻是在暗示,做你自己就好。

    他以為他做對了。

    但是在看到許深眼眶微微濕潤、像個易碎的瓷器娃娃般對他說著謝謝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時許深心裏些微的感動,和更加鋪天蓋地的絕望。

    雖然他不知許深心裏的絕望從何而來,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覺。

    因此他當機立斷地開口,語氣誠懇而略帶忐忑道:“許深,對不起。”生怕再晚一點,就錯過什麽要命的東西。

    這次他終於說對話了。

    許深眼底浮起的淚水越來越多,卻險險積累著不肯輕易落下,宛如一泊驚心動魄的湖水,搖搖欲墜危險萬分,在細碎的日光下晶瑩而美麗。

    謝言書堅硬冷淡的心裂開一道縫隙,腦中頓時一片兵荒馬亂,隻覺在經曆人生中最緊張慌亂的時刻,他不由得上前一步,再次道歉道:“是我錯了。”

    然後許深的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擦,卻被許深用力推開。

    謝言書內心有些愧疚和不安,又另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不明不白的情緒在胸口蔓延,他解釋道:“我……”

    許深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哭得睫毛濕濕,大滴大滴的眼淚不停地落下,一邊用手抹著眼淚,一邊哽咽道:“就你們什麽都知道……就你們最厲害了……明明我已經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式,也習慣了那種方式,你們卻非要一個接一個地來戳穿我……”

    他邊哭邊伸手用力地推搡著謝言書,把他一步步往後推,撒潑的是他,委屈極了的也是他:“混蛋……王八蛋……一個個地冷淡死了,偏偏還不肯消停待著,非要來我麵前晃……一邊做著讓人感動的事,一邊往人的心窩裏戳刀子……我就想當個縮頭烏龜……你們非要逼我麵對現實……現實到底有什麽好……讓你們這麽替它說話……”

    謝言書被他推得直接靠在身後的大樹上麵,背磕得有些疼,眼神卻無奈縱容極了,終於明白此刻不是解釋的時候,改口低低哄道:“是我不對……不哭了?”

    許深道:“還不讓我哭……”

    謝言書:“……”

    許深道:“還讓我等了那麽久……”

    謝言書:“……”

    許深道:“我都要餓死了……”

    謝言書:“……”

    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就在此時,大約是老天也看不過去謝言書的束手無措和反應無能,叫許深因為哭得太過投入而沒能注意腳下,直接被行道樹下凸起的石塊絆了一下,整個人直直地往謝言書懷裏摔去。

    謝言書立即伸手,一手接住哭成一團的小花貓許深,一手輕輕地去抹他的眼淚,腦子終於開竅般,溫聲建議道:“我們先去吃飯好不好。”

    許深猝不及防之下,明顯被摔得有些懵,暫時沒顧得上哭泣,呆呆地任由謝言書一邊抱著他,一邊給他擦眼淚。

    半晌後才想起來此刻的處境,微微偏頭躲開他的手指,愣了愣又把頭埋進他的懷裏,用力地蹭了蹭,這才重新抬起頭來,長睫淩亂,可憐兮兮地告狀道:“連石頭也欺負我。”

    頓了頓,又委委屈屈地吐出一個字:“……好。”

    謝言書:“……”總算是好了。

    可惜他高興得太早了。

    早餐店離得不遠,一路上許深都沒跟他說一句話,全程連個眼神都不給他,紅著一張臉走在前麵,教謝言書愈發不知如何是好。

    隻在進門的時候,他假裝淡然沉穩地說了一句“你想吃什麽,我去點”,許深也沒理他。

    反倒是老板見著兩人一前一後進來,看到許深明顯哭腫的眼睛,故作吃驚地問了一句“怎麽餓得連眼睛都紅了”,才讓許深暫時收起蔫蔫的神情,不好意思地小聲點了早飯。

    老板笑眯眯地記下,看了眼跟在身後進來的謝言書,眯了眯眼睛,頗有些意味深長地勸道:“媳婦兒生氣了,多哄哄就好了,不能那麽冷淡的。”

    此時許深已經選了座位坐下,聽到老板的聲音,卻沒聽清老板說什麽,微微疑惑地轉頭,不好意思地問道:“老板,你說什麽?”

    老板樂嗬嗬地看他一眼,擺手道:“沒什麽沒什麽,我在問你後麵的小夥子要吃什麽。”

    謝言書停了停腳步,微微頷首示意,冷淡而客氣地道:“我已經吃過了,多謝老板。”

    老板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笑著轉身去給許深上粥和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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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言書在許深對麵坐下,麵容冷靜而從容,一屜冒著熱氣的小籠包,一碗清淡鮮香的海鮮粥,正正好好地擺在兩人中間。

    許深此番是真的安靜下來,默不作聲地坐在對麵,柔和的眉眼低垂,握筷的姿勢標準又秀氣,小口小口很細致地吃著眼前的食物,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謝言書則是看似隨意冷淡,實則認真專注地觀察著許深,表麵上是一貫的漫不經心,內裏卻是心思電轉,好幾個念頭同時一閃而過。

    譬如他越看越覺得許深順眼好看,就算是剛才狠狠地哭過,也絲毫不影響他對他的判斷——睫毛是恰到好處的疏密,顏色不深不淺,皮膚很好,細膩白皙,兩者搭配在一起,顯出幾分柔弱的文靜——再加上修長的紅紅的眼角,完全是他覺得好看的樣子。

    更重要的是,謝言書發現,許深做事頗有“一心一境”的禪意和韻味,當下便隻做當下的事,極其專心致誌,耐性十足。

    除了紅紅的眼睛,表情動作裏絲毫看不出剛才大哭了一場的樣子。

    譬如他會先小心地咬下一口包子,無聲地嚼完,待全部咽下去後,才接著去咬第二口。

    或者是輕輕放下手中的筷子,換了天青色瓷碗裏的同色瓷勺,微微攪動兩下,穩穩地舀起一勺粥,送到唇邊吹了吹,才全部吃進嘴裏。

    在謝言書眼裏,這隻是一頓普通至極的早飯,在許深眼裏,卻好像是一點一滴的全世界。

    而他的情緒也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恢複平靜和自如。

    謝言書不由得微微探身,伸手自邊上的筷子籠裏取出一雙幹淨的黑色新筷,夾過最近的一隻小籠包,咬下一口嚐了嚐。

    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滋味。

    許深微微抬起眼皮,默不作聲地看了謝言書一眼,把放著小籠包的蒸籠往他那邊推了推,再次低頭自顧自地喝粥。

    謝言書假裝沒看見他微紅的臉頰,假裝若無其事地又咬了一口小籠包,心中卻因為他的這一小動作,掀起萬丈波瀾。

    有些事情,好像終於確定了。

    他慢慢吃完嘴邊的包子,然後穩穩地把筷子放下,眸光幽深而清冷地籠在對麵人身上,率先打破沉默,鄭重道:“許深,剛才很抱歉,我不該自以為是,絲毫不顧你的感受。”

    許深喝粥的動作一頓,垂眸慢慢地搖了搖頭,小聲道:“不是你的錯……是我不該把氣都撒在你身上。”

    他微微臉紅地放下勺子,下意識舔了舔唇,小小聲地道歉:“對不起。”

    謝言書也搖了搖頭, 沉聲道:“不,我接電話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你情緒不對,我該更小心地處理才是。”

    這下許深的臉徹底紅了,他抬眸有些羞愧地看了謝言書一眼,小聲解釋道:“我打電話的時候沒想到你會來……我……有些後悔……”

    他當時隻是單純地想聽聽謝言書的聲音而已,誰知對方直接把進度條拉到兩人見麵的地步,實際上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和慌亂。

    謝言書用眼神示意道:“你接著吃。”

    又道:“沒關係,我知道是我衝動了。”

    許深抿抿唇,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

    然後他看見對麵的人搭在桌上的手指隨意地輕點兩下,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緩緩開口道:“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許深睫毛微微一顫,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說過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

    對麵的人頓時低低地笑了:“不是那個問題。”

    他將雙手手肘撐在幹淨的桌麵上,手指交疊在下巴前麵,微微俯身,眉眼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許深,嗓音低沉好聽,緩聲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許深微微一愣,白皙的臉上浮起一層紅暈。

    謝言書心裏咯噔一下,神色不變,牢牢地盯著他的臉,試圖捕捉他神情上的每一絲變化,沉聲問道:“有,還是沒有?”

    “沒有。”許深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又強調般重複了一遍:“一個都沒有。”

    他的眸子澄清而坦蕩,嗓音清潤平和,眼睛一瞬不瞬地直視謝言書,臉色微微發紅,有些緊張和害羞,但是看得出來,他沒有說謊。

    謝言書心裏鬆了口氣,沉靜的眉眼裏有一絲笑意,溫聲道:“我知道了。”

    不喜歡別人,也不喜歡他,意料之中最好的結果。

    許深微微不解道:“怎麽了嗎?”

    謝言書眼角微微往下一彎,輕描淡寫道:“沒什麽。”說完卻又突然伸手,在他垂在耳邊的柔軟碎發上輕輕一碰。

    許深驚得睜大眼睛,下意識微微一躲,又堪堪停住,側眸凝視著近在咫尺的修長手指,唿吸淺淺地道:“你幹什麽?”

    謝言書若無其事地收迴手指,再次隨意地道:“沒事。”

    不喜歡他,但也不排斥他的接觸,沒有害羞無措的神態,說明許深對他的感覺不深,隻是停留在放心而不親近的程度。

    許深有些無奈地道:“真的沒事?”

    謝言書起身去結賬:“真的沒事。”

    許深隨之起身,安靜地站在他身後,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阻攔。

    直到兩人一起出了店門,許深仍然有些猶疑不定,不知接下來該往哪走,該去哪裏,見狀,謝言書主動提議道:“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露天咖啡館,不如我們去那。”

    許深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謝言書提步率先往他停車的地方走去,卻沒聽見許深跟上來的腳步聲,不由得迴頭向他解釋道:“不遠不近的距離,我們得開車過去。”

    許深的目光頓時變得有些慌亂,腳步微微往後一撤,軟聲道:“我們還是——”

    謝言書這迴沒有自作聰明,而是停下腳步,假裝若無所覺地問道:“嗯?”

    許深看他一眼,低低道:“還是不去了,我突然想起來,那家的咖啡不好喝。”

    謝言書神色不動,微微含笑道:“好。”

    許深微微遲疑片刻,想了想,還是低聲解釋道:“我一直被爸媽寵愛管束著長大,上邊又有一個厲害的哥哥,以前的性格就被養得很天真,還有些無用的善良。”

    謝言書道:“你的家人都很愛你。”

    許深輕輕地嗯了一聲,轉眸極其坦然地道:“是的,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天真善良有時候並非好事,不僅不會帶來好運,甚至還會導致很壞的結果。”

    謝言書理智而淡然道:“這不是善良的錯,更不是你的錯。”

    許深看起來有些出神,目光飄忽不定地落向路邊停著的汽車,輕聲呢喃道:“……也這麽說……難怪你們……”

    前兩個字謝言書沒聽清,下意識詢問道:“什麽?”

    許深搖搖頭,迴神淡淡道:“沒什麽——隻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給我留下了一些後遺症,其中就包括害怕獨自坐別人的車這點,就連出租車也不行。”

    謝言書神情一頓,緩步走到他麵前,微微俯身,清和平靜的眸子靜靜地盯著他的,淡聲道:“那我們就不坐了。”

    “交通工具那麽多,不是非汽車不可。”

    接下來的話,謝言書沒有說出口——

    但是許深,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和你口中千千萬萬個“別人”不一樣的存在。

    我相信,那一天,不會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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