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不允許我的弟弟,時刻身處地獄。”哥哥的聲音冷靜而不容反駁。

    “我沒有,”許深著急萬分地掀被下床,急急地向門外衝去,卻又在握住臥室冰涼的門把手時頓住腳步,茫然失措地立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要衝往哪裏,哥哥的臥室嗎,可哥哥昨晚說過,今天會提早去公司,那裏隻有空空蕩蕩的房間和早已冷卻的氣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這番動作有何意義,明明什麽都來不及阻止,明明……什麽都無力阻止,就像當年一樣。

    他隻能慢慢地蹲**子,無助地把自己縮起來,對著電話喃喃道:“我沒有……”

    他的神色越來越絕望,聲音卻愈發輕柔,輕得仿若一個美好又稍觸即碎的夢境,他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地道:“我真的已經好了,哥哥,請你相信我。”

    許深哥哥用力閉了閉眼,用力地把心裏的猶豫和心軟都掃到一邊,再次睜眼後,他冷冰冰地提醒道:“我記得你小時候,有嚴重的社交障礙。”

    而且許深,我也沒說你,不好。

    就因為你在那之後表現得太好了,反而叫所有人都忽略了那深深刻在你心上的傷痕。

    遭遇那種事情後,心理上怎麽可能不留傷痕。

    許深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他已經知道哥哥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許深哥哥一字一頓道:“可你現在卻沒有了,你和所有的客人交流無礙,甚至能接受一定程度上的肢體接觸,許深,你不要告訴我,這是因為你,突然變得熱情了。”

    事實上,原因正好,恰恰相反。

    這是因為他……心裏再也沒有那些該有的波動了。

    曾經與人接觸的恐懼、緊張、抵觸,通通都沒有了,在他從那無盡黑暗無盡冰冷的倉庫中出來後,全都沒有了。

    而後來那些如同行屍走肉的日子裏,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不清,卻隱隱約約地覺得這是好事。

    如果沒有後來他發現自己連同對善意的感動、柔軟、接受,都一並留在了那個漆黑的夜裏這件事的話。

    也是在那時,他無意中看見ptsd這幾個字眼,以及相關的詳細解釋、會出現的症狀。

    於是他知道自己病了,還病得不輕,可他的潛意識裏並不想變得麻木不仁,或者說,不想讓別人知道他變得麻木不仁。

    尤其是愛他關心他的家人,這可能是他最後對愛意的迴饋和感知了。

    於是他自動地、慢慢地恢複了正常,自如地開口說話,毫無破綻地行動,巧妙地處理著人際關係,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他不正常。

    從此他越活越矛盾,可以在第一時間察覺別人的情緒變化,卻無法給予該有的反應。

    隻能依靠往日的記憶,在必要的人麵前,小心翼翼地演出一個正常的自己。

    可總有破綻的,那些客人有意無意間的接觸,叫他防不勝防,他也沒有像往常在哥哥他們麵前一樣,表現得厭惡躲避,而是冷漠無比地接受。

    許深渾身無力地靠在門上,仰頭語氣虛弱至極道:“所以你是為了特意試探我,才安排了這次的工作,謝言書……也是你安排的?”

    許深哥哥的眉頭無意間一皺,他雖然特意安排了幾個人去試探許深,但並非所有人都是他的。

    謝言書的事情是個意外,但他不打算在這時候解釋。

    許深哥哥避而不答,淡淡道:“你偷偷去看心理醫生的事情,我也知道。”

    實際上如果不是許深私下裏去看心理醫生,他也不能誤打誤撞地發現自己的弟弟有問題。

    許深苦笑著把頭埋在膝蓋上,用力地磨了磨,唿吸極輕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的哥哥,總是這麽厲害,叫人無所遁逃。

    許深哥哥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不由地放緩了聲音,語氣輕柔又堅決地道:“我沒有查到最後一步,我要你親自告訴我。”

    辦公桌上明晃晃攤開的文件,詳細地記錄了許深的所有心理狀況,他在騙許深,他其實全都知道,不然他也不可能在此時突然挑明,這樣看似冒險的一步棋,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

    許深恍恍惚惚地抬眼,幾不可聞地問道:“你想讓我說什麽。”

    “你在人際交往中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以及,你恢複到什麽程度了。”他毫不猶豫地說道。

    許深慢慢地用手撐起身體,背後倚著堅硬的門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喃聲道:“我沒什麽不能接受的,肢體觸碰也好,親吻擁抱也好,隻要我想,都能接受。”

    許深哥哥早知結果如此,但親耳聽到許深這麽說,心還是不受控製地往下一沉。

    “至於恢複的情況,”許深伸手揉了揉眉頭,隻覺得疲倦至極,他淡淡道:“隻要不出現強烈刺激我的東西,我就能正常地和人相處。”

    許深哥哥點頭道:“我知道了。”

    許深倦聲道:“我可以把電話掛了吧。”

    許深哥哥沉聲道:“最後一句。”

    許深累極閉眼道:“你說。”

    許深哥哥深吸一口氣,一句一頓,字字清晰道:“我不要一個完美無缺的弟弟,我隻要一個真實的許深,你可以麻木無情,可以任性妄為,許家的資本在你背後,任你揮霍,但是——”

    許深不由自主地濕了眼眶,聽到平時那總是冷漠不耐煩的嗓音,堅決至極地道:“但是——我不允許你再假裝自己。”

    “聽懂了嗎?”

    許深用力握緊手機,眼淚奪眶而出,哽咽道:“我知道了。”

    他道:“……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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