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京城的人,懷著複雜的心情,送走了這位數百年來威望最高的大將軍。


    其實四十年前,葉晟並不算是一枝獨秀,當年的平南侯李知節也很是了不起,隻是因為當時晉國的國力本就勝過南蜀,伐蜀乃是以強勝弱,比較起來,就遠遠沒有葉國公以弱勝強那麽顯眼了。


    這是除了宗室皇族之外,朝廷第一次下令京城全程白幡送別哪個人,甚至於朝廷規定了三天時間過去之後,京城裏的七八成人家還是沒有摘下在原本在他們看來有些不吉利的白幡。


    用如今的尚書左仆射陳芳的話說,是葉國公以一己之力,給大晉帶來了五十年的盛世。


    所有生活在這個盛世之下的大晉子民,都應當對葉國公抱有幾分敬畏之心。


    三天時間過去,該辦的喪禮已經辦的差不多了,老爺子的遺孤由葉璘和葉茂叔侄倆親自互送離京,迴寧陵老家安葬。


    而京城這邊,朝廷也請了畫師給老公爺畫了一幅畫像,然後有宗府的人出麵,請進了太廟裏,掛在了供奉功臣的西配殿。


    大晉姬氏開國百多年,供奉宗室皇親的東配殿裏人滿為患,但是西配殿裏的人一直不多,葉晟是第八個有資格進入西配殿的。


    進了這個配殿,就意味著世世代代受天家香火,皇室血脈不絕,這裏的香火便不會斷,這對於臣子來說,是莫大的榮耀。


    值得一提的是,葉晟前麵的這七個人裏,五個文臣,兩個武將,這兩個武將,全部都是種姓。


    而陳國公葉晟,是這八個人裏唯一一個泥腿子出身,同時也是功勞最大的那一個。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個配殿裏第九位重臣,應該就是如今的靖安侯,太子太保李長安了。


    畢竟當初李慎死在昭陵的時候,太康天子親口說出了要李信陪葬帝陵,配享太廟。


    當然了,靖安侯爺願意不願意,那就是另一迴事了。


    葉晟的畫像請進太廟之後,葉家主事的叔侄倆也統統離京,這場喪禮也算是告一段落,在葉家忙活了好幾天的靖安侯爺,終於迴到了自己家裏,他這才換下了那身穿了好幾天的孝服,迴家裏好好洗了個澡。


    洗完澡之後,李信迴後院與長公主說了會話,又抱了會兒女,最終好幾天沒有怎麽休息的疲累感終於湧了出來,李信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等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


    房間裏,小阿涵與李平都被下人們抱在別處安睡,長公主殿下安靜的躺在李信身邊,睡得很是香甜。


    這幾天,李信在葉家一次也沒有迴來,她也經常跑到葉家跟著忙活,這會兒也有些累了。


    李信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始終無法再次入睡,他歎了口氣,披上衣服之後,走出了房間。


    這會兒是五月中,天氣基本已經入夏,夜裏不僅不會寒冷,還會顯得涼爽,但是一陣夜風吹來,還是讓李信覺得有些微冷。


    他在偌大的靖安侯府裏漫步,最終走到了後花園裏的亭子下麵坐了下來,又讓府裏的人給弄了幾碟小菜,弄了一壺酒。


    他就一個人坐在涼亭下麵,自斟自酌。


    沒一會兒,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中年人,也出現在涼亭下麵,李信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道:“好巧啊幼安兄,這麽晚也能碰到你,不如一起坐下來喝杯酒?”


    “巧個……”


    趙嘉一邊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一邊把嘴裏的半句髒話憋下了肚,然後在李信對麵坐了下來,苦笑道:“大半夜的,侯爺自己不睡覺也就算了,還讓人把我也吵起來,未免太不厚道了。”


    “我睡了一天了,睡不太著。”


    李信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給趙嘉也倒了杯酒。


    “所以想跟幼安兄聊聊天。”


    人到了一定的地步之後,再想找一個能說話的人,是非常不容易的,就比如現在的太康天子來說,他身邊每天不知道多少朱紫貴人,但是真正能跟他說上話的人,其實一個也沒有。


    李信還算幸運,好歹還有趙嘉能跟他說說話。


    趙幼安端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之後,放下酒杯歎了口氣:“侯爺,斯人已矣,莫要太傷心了。”


    李信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他一邊倒酒,一邊緩緩的說道:“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他自顧自的喝了一杯,然後吐出了一口酒氣。


    “方才午夜夢醒,突然之間想到,自己以後再沒有一個可以心甘情願送禮磕頭的長輩,就覺得心裏很空,很不是滋味。”


    趙嘉沉默的一會兒,然後勉強一笑。


    “侯爺不是還有一個嶽母在宮裏麽?”


    李信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話。


    趙嘉從小是在陳國公府長大的,雖然從小到大沒有見過幾次葉晟,但是被李信這麽一番話的氣氛感染到了,自己仰頭喝了一杯酒,聲音沙啞。


    “侯爺這麽一說,我才發現,自己也早早的沒了長輩。”


    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便自然而然的有大人嗬護,然後慢慢長大,成人。


    但是當某一天,驀然迴首,發現頭上再沒有父母,甚至沒有一個真正認可的長輩,便會有一種強烈的孤獨感湧上心頭。


    因為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要自己麵對這個世界了。


    李信現在,大約就是有點這種心情。


    葉晟這十年以來,對他頗為照顧,兩個人名為師徒,其實葉老頭更像是一個對他諄諄教誨的長輩。


    現在這個長輩沒了,以後就隻剩他一個人,去麵對將來的所有事情了。


    “其實我早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了。”


    靖安侯爺又喝了口酒,低聲道:“因此早在幾年前開始,我就在暗地裏準備,準備在葉師走了之後,我應該怎麽保護好自己。”


    “但是現在,葉師真的走了……”


    李信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他……走的太突然了。”


    從辦壽宴到辦喪宴,前後隻隔了一天時間啊……


    趙嘉歎了口氣,伸手端起酒壺給兩個人的酒杯倒滿,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李信的酒杯。


    “此時此刻,我實在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寬慰侯爺,隻能舍命做一個酒友,陪侯爺好好喝上一頓了。”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李信微微一笑,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放心,我沒有那麽脆弱。”


    他放下酒杯,深唿吸了好幾口氣,仿佛要把胸中的鬱結之氣給一口氣吐出來。


    “今日,咱們這頓酒,是緬懷先師。”


    “但是我不止有一個老師,我還有家人,朋友。”


    靖安侯爺喝了口酒,咬牙道。


    “明天開始,便做迴那個笑嗬嗬的靖安侯。”


    “沒了長輩,我自己也能應付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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