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木屋,我熟練地燒火淘米,洗菜添柴。話說熟能生巧,什麽事做慣了都沒那麽難了。

    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個陰不避雨,夏不遮陽,勉強稱之為廚房的簡易小棚子旁邊,簡直欲哭無淚。這灰塵,這鏽跡,它作古董多少年了?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就這一堆破銅爛鐵,叫我怎麽下的去手。

    前世的自己很愛享受,對美食尤為挑剔,不但是個業餘美食家,對烹飪也很在行。在吃了幾天那幹巴巴的米糊餅,能自由走動之後,那玩意兒,是多看一眼也想吐。

    所以,某日,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一拍桌子,英勇地抱怨到“天天吃,頓頓吃,你當喂豬呢!”死白眉,咋就噎不死你呢!“白眉”是我給他取的外號,個人認為此名還是抬舉了他。

    由於我的敢於直諫,不畏強權,不日,便被白眉強製發配到了小廚房。

    果然,英雄命短,就是這麽被摧殘的。任何新生事物的發展起初都要受到舊勢力的打壓,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等著吧,死白眉,姑奶奶遲早揚眉吐氣,叫你給我刷鍋洗碗,累不死你。

    第一次做飯,我險些被那滾滾的濃煙給嗆死。偏偏小豆芽又是個天生少爺命,我說擦把臉讓他給我添個柴火,卻險些把我給燒死。自此以後,我是再也不敢讓他插手任何廚房事物。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一迴生,二迴熟,我也也慢慢習慣了。有些時候,與人方便,也是給自己方便,至少,我再也不用吃那人神共憤的豬食了。

    不到半個時辰,我便把做好的兩菜一湯端上了小木桌。小豆芽早已趴在桌邊砸吧著口水,一雙水靈的大眼裏溢滿了饞樣。我就著位子桌下,小豆芽卻早已伸著小胳膊歡快地吃了起來。至於老頭,他每次都是出乎意料的準時。這不,我才坐下,他也悠然落座,當真是如風般來無影,吃完後,也必然是去無蹤的。

    不得不說,老頭還真有幾把刷子。他醫術驚人,毒術無雙,如今看來武功也不錯,五行八卦也略有涉及,除了人品不佳,很有世外高人的範兒。可本姑娘偏偏最看中的就是人品,所以不管他本事有多大,其形象也是注定在我心中高大不起來的。

    白眉性子清冷,幾乎很少說話,那雙眼裏也經常是靜如死水。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能引起他的情緒,那恐怕隻有小豆芽了。

    常言道,人通常是越活越迴去的,到了年老時,反而會容易暴露年輕時候的缺點,或暴躁,或頑皮,或和藹,總之會越來越人性,越活越慷慨。怎麽到了他身上,卻陰溝裏翻船,越活越陰沉。說他腹黑,悶騷,他偏偏又是光明磊落的整我,任我罵破了嘴皮,人家連眼皮兒也不抬一下。

    人家不悶,就隻是單純的教訓我而已。哎,你說世上咋就真有那麽閑的人呢!

    他很少說話,而我卻通常能心領神會,因為我領不會的後果就是被他點住穴道風雨無阻地在林子裏罰站一個時辰。打破了一個碗,少拔了一棵草,踩死了一棵藥,往往在我暗自慶幸逃過一劫時,卻在半夜三更,被他點了穴道像拎小雞一樣被他丟到屋外的林子裏,外帶我的罪證,站足一個時辰,兩小時。

    山裏的蚊子就是彪悍,都入秋了還那麽猖獗,毒性也比一般的強,一叮一個大包,又腫又痛,蛇蟻毒蟲更是不少。即使是長處在黑暗中的人,也永遠不會喜歡黑暗,而我,除了煎熬還是煎熬。從那以後,我便知道,我以為他沒看在眼裏,其實卻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用行動告訴我,我除了順從,別無選擇

    我也曾試著尋找他的弱點,但都毫無結果,除了小豆芽他娘?說到他娘……

    那日,我正在鋤草,小豆芽便興致滿滿地跑了過來。

    午後的陽光灑碎在他的身上,使得他飛揚的笑顏像極了深海的明珠,耀人心魂。

    “姐姐,我背完醫書了,我們去玩吧。”小家夥睜著一雙無邪的大眼,滿臉希冀地看著我。

    “沒空。”玩玩玩,你以為誰都像你那麽閑。

    我頭都沒抬,咬著牙繼續奮鬥野草。天知道,我鋤草的勁兒都是想著老頭的臉給使的。心裏鼓舞的效果就是好,瞧這草拔得多幹淨,一拔到底,連根都沒留。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不是。

    “姐姐,去吧去吧!昕兒已經悶了一天了。”小豆芽不依不撓,開始托衣扯袖,發揮他的無敵蹭功。

    “找你娘去。”我不耐煩的說道。一次兩次是可愛,天天如此,就不厭其煩了。

    “娘在睡覺。”他的聲音很輕,唯恐吵醒了什麽。

    “睡了不會叫醒啊。”看小豆芽這身板,她娘是不是也體弱多病,不然咋這麽長時間了也沒個影兒。原以為不在山上,沒準是臥病在床。老頭脾氣那麽臭,我可不想多管閑事惹得一身腥。

    “叫不醒。”小家夥的聲音裏帶了一絲哭腔,我不由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詫異地看著他。

    “我去找娘了。”見我如此,他反而小嘴一撇,悶著頭跑開了。

    我放下手中的活兒有些不解地向小豆芽的方向追去,直到看到一個普通的小墳包,我才幽幽止住了腳步。

    娘,你醒醒好不好,昕兒好想你。”小豆芽跪在墳頭,低著小腦袋,雙手撐著墳頭上的黃土,語氣裏滿是祈求與落寞。

    “對不起。”我慢慢走過去,蹲下身小心地從身後抱著他。

    他縮了縮小身子卻是更加靠緊我的懷抱。

    “我不知道你娘已經死了。”自己前世是個孤兒,沒人比我更了解孤兒的苦楚。憐憫的同時,也不禁悲催,老頭唯一的弱點也沒了,小豆芽我又不舍得下手,真是天要亡我。

    “娘才沒死呢!”小豆芽的聲音有些尖銳,語氣卻很堅持,仿佛她娘真的隻是沉睡而已。

    “是啊,你娘隻是在睡覺呢!”隻是永遠醒不過來而已。

    “師父也這麽說。”他帶著滿足的表情往我懷裏縮了縮,小小的頭顱埋在我的頸窩裏,涼涼的發絲貼著我的肌膚,還真是小孩子呢。

    “這樣啊!”我裝作一臉大悟的樣子,嘴角卻不由翹起,想不到老頭還挺會哄人的嘛!

    自此以後,我便放棄了尋找老頭弱點的想法。本姑娘打不過,還跑不了?等著吧,總會有機會奴隸大翻身的。

    在適應這裏的同時,我也開始觀察這個桃林,名為桃林,卻一棵桃樹也沒有。小豆芽說,以前老頭每年都會從外麵帶迴一顆桃核,埋在屋前的院子裏,卻沒一粒發過芽。後來,許是明白這裏種不出桃樹,幹脆就不再種了。

    “你娘的名字是不是有個桃字,或是特別喜歡桃花?”有一次,我試探性地問小家夥。

    “姐姐怎麽知道?娘的名字我不知道,但師父說娘是桃花仙子呢。”小家夥一臉的天真加自豪。

    聞言,我的嘴角有些抽,想不到老頭也有煽情的時候。

    老頭沒有名字,實在是在小豆芽那也問不出來,所以我也心安理得地稱之為白眉。

    想來想去又不太對,老頭這都多大年紀了,小豆芽才7歲,他娘要是老來得子,是不是老得有點太過了?還是老頭打算老牛吃嫩草?不過,好像沒吃成。也許他娘是老頭的女兒,然後為情而死,留下一個遺腹子。小豆芽是老頭的孫子,老頭愛女心切又忍受不了仇人的兒子管自己叫外公,這麽想也有破綻……

    想不到自己也有八卦的潛質,算了,不想了,人都死了,想也白想。

    躺在大樹蔭底下的,我悠閑地閉了眼,充分地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閑。閑時用木繩編了搖床,係在兩樹之間,躺上去,倒也舒服。平時的時候,小豆芽也愛極了這張床。難得的午睡呀,得好好珍惜,下午還有活幹呢,得攢足精神。

    “姐姐,姐姐。”天哪,怎麽又來了。

    “又怎麽了?”我長歎一口氣,有些認命,有些無奈。這小鬼真有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心裏鬱悶的緊,偏偏對著那張天使般的小臉蛋又發不了脾氣。怪不得人說,長相決定待遇,也不無道理。

    “我想跟姐姐商量個事。”看我一臉不耐,他又趕緊加了一句。“很重要。”

    “乖,姐姐現在很困,待會兒再商量。”每次他說很重要的事,往往都是無關緊要。

    “姐姐,一下下就好了。”小豆芽乞求道,流星般的眼睛顧盼生輝。

    “什麽事。”我深唿一口氣,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姐姐,我可不可以叫姐姐為妹妹?”小家夥低頭揪著自己的小衣擺,還不時地抬眼瞄我的臉色。

    “姐姐就是姐姐,怎麽可以叫妹妹呢?”靠,你也知道不好意思。要被你這個小屁孩叫妹妹,我臉都丟到太平洋了。

    “可是,師父說,姐姐與我同歲。”小豆芽說起師父,眼裏似乎有了底氣。靠,你小子行,知道那白眉是我克星。

    “那你現在幾歲?”我善善頓誘。我還不信,連個小屁孩都搞不定。

    “7歲。”小豆芽老老實實的答道。

    “是嘛!姐姐我都七歲半了,同歲不同月,還是姐姐還是比你大。”看著小豆芽還有些疑惑地眼神,我繼續誤導。“看你這樣子,像是比我大的嗎?不像吧,那就乖乖的喊姐姐。做姐姐的會給弟弟做好吃的,找好玩的,做妹妹可就不一定了。”見小豆芽由開始的鬆動,到後來忙不迭地點頭,我在心裏樂開了花。

    小樣兒?還想跟我鬥,薑還是老的辣吧!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一物降一物啊!

    小豆芽雖是男孩子,卻瘦小得像女孩。我這具身體雖然一開始也很瘦弱,現在卻慢慢開始強健起來,身子也漸漸竄得比他高了。大不大,不知道,從外觀上看,我這個姐姐是實至名歸了。先天的體質注定他不能習武,所以隻能跟著老頭學醫理毒了。

    話說,小豆芽從小體弱多病,貌似還有些心髒病,怎麽養都養不壯。老頭帶著他,養那麽大也不容易了。

    不說那人神共憤的米餅,光我第一次洗衣服時,便被嚇了一跳。看著眼前那堆成的小山的衣服,我顫著嗓子問到:“你們以前的衣服是怎麽洗的。”

    “師父每半個月都會下山一趟,迴來後,就會把髒衣服弄幹淨了。”小豆芽理所當然的說道。

    敢情都讓別人洗,難怪他們要預備兩大箱的衣服,原來是這麽使的。也多虧了小豆芽衣服多,不然,我穿什麽。

    桃林的事物,大到院子裏的一片草藥,小到老頭的靴子都是我料理的。我跟小豆芽同床共枕,這端盆倒水,穿衣梳發,自然就落到了我身上。說到同床共枕,很簡單,眼看一天冷過一天,我是再也不想睡那冰冷僵硬的地板了。

    木屋的客廳隔開了兩間臥房,這也為我的作案提供了有利條件。這一天天冷下去,我因為畏冷而躬得像隻受驚的蝦子,長此以往,非睡出脊椎病不可。

    於是,一個月黑風大的夜晚,我賊賊地鑽進了小豆芽的小被窩,理直氣壯地說道:“姐姐給你暖被窩。”

    隻是,有時候,

    “姐姐,你摟著我睡不著。”你小子睡覺不老實,不製住你還不被踢下去。

    “乖,姐姐給你唱搖籃曲。一下就睡著了。”於是,夜裏的小木屋內傳出低低柔柔的歌聲。

    “小寶貝快快睡

    夢中會有我相隨

    陪你笑陪你累

    有我相依偎……”

    小豆芽輕輕合上眼,往我的懷裏滿足地縮了縮。

    慢慢的,歌聲漸漸低去,直至消失。

    窗外,一襲白影駐足良久,才悄然離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流年不似景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藏若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藏若並收藏流年不似景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