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被皇後訓斥,驚疑難定,且退且走。剛出了承乾宮,猛得朝身後那宮上大匾看去,著實歎息:皇後真是愚不可及了!太子如此待她,她還要苦苦護著太子,光圖賢後之名,如何做得了大事?剛才皇後一口迴絕,倒是旁邊那個蕭琴袖欲言又止。


    這個蕭琴袖雖然現在被整得慘兮兮,到底區區一個王府裏的妾,也給過純妃好幾次沒臉,今天又這樣有魄力,是個做大事的人。她既得到皇後喜歡,與她共事說不定也能行。加之嘉王也屢屢幫護理王,他們不感恩戴德著麽?


    於是心裏想定,便盤算著怎麽讓琴袖給她出謀劃策。


    可她到底還是看走了眼:這蕭琴袖之誌,豈是單單要幫他人登基的人?她是想要推理王登基的人哪。


    這不,德妃方才走了,琴袖往皇後身邊靠了靠道:“母後,德妃所言也未必不是正理啊,太子如今就敢搜查娘娘的寢宮,若是日後登基待娘娘涼薄起來,又不知怎麽是好的呢!”


    皇後悲歎道:“你還小,你不懂……我看這後宮風波浪湧的,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人人都是各為己欲,人人都算計著日後的出路,我心裏寒啊。拿太子之位開玩笑,我做不出這樣的事。”


    琴袖看皇後傷悲,便勸勉道:“娘娘雖聖德在內,但今已有了身孕,這胎若是龍子,純妃不能殺之後快為妙?太子也難保不對這胎有看法的呢。所以他們也不顧臉麵鋌而走險,拿秦拂雪來要挾母後。母後若不能再倚重別人,日後吃苦可怎麽辦呢!”


    “倚重嘉王就算是出路嗎?”皇後反詰道,“你以為德妃就可信任?她和誠妃都是一路貨色,如今隻是壓不過純妃,想借我的手把純妃打壓過去。等嘉王一登基,她們就脖子一伸,也在本宮麵前挺起腰子了。”


    琴袖固知如此,所以趁著時機到,她忙說:“也可不推戴嘉王,娘娘膝下,還有一個兒子。”


    皇後驀然朝她望了一望,沉沉一歎,不覺手撐著把,身子微起:“你……你在想什麽?你自己清楚嗎?”


    琴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頭道:“女兒清楚。”


    “你想讓本宮扶立理王?”


    琴袖默默點了點頭,一語未發。


    “蕭琴袖,你放肆!”皇後嚷道,“皇上龍體康健,你竟和那群人蛇鼠一窩,也盤算起皇上的身後事了?還敢拿我的兒子作棋子?你是不是想我這個位置也坐上一坐!”


    琴袖慌忙一拜道:“妾不敢。”


    皇後嗬斥:“你敢!一把千古名琴,你眼皮眨都不眨就敢摔個粉碎,你的膽子,著實出乎本宮的預料。”


    琴袖不禁悄悄揚首看了一眼,發覺皇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昔日待她溫和寬厚之貌不得複見,頓時心驚膽戰,五內顫聳,豆大的眼淚嘩得流了出來,哭得幾欲求死一般:“娘娘!兒臣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娘娘啊!別說是理王,就是我自己,隻要保得住娘娘的安康,我們都願意作娘娘的棋子……”


    “你別說了。”皇後搖頭,“都說女人聰明伶俐始終是禍害,本宮看這話一點兒不錯。你一個小小的妾室,怎敢算計朝廷大事?日後你不必來承乾宮了,帶著你的好姐妹從宮裏出去,本宮不許你來,也不想見你。你走吧,魯尚宮在嗎?”


    魯尚宮正在外麵聽候,把裏頭動靜都洞悉了,她正心裏撲撲亂跳,一聽皇後唿喚,這才進去聽令。皇後乃道:“著實打點好人,帶她和那個姓秦的姑娘的出去。另外琴毀在我的手裏,無以補償,前些時候,皇上賜我了兩張米芾的字,你就托人給那個姑娘送去吧。”


    魯尚宮得令就伸手去拉琴袖,可是琴袖哭著不肯起來,魯尚宮麵色尷尬,忙道:“蕭良媛,請起吧,娘娘……”她看了一眼皇後,皇後側過頭去不肯看琴袖,於是又道,“娘娘生氣呢。”


    琴袖隻是朝皇後再深深望了一眼,於是抽噎著起身,緩緩而退,剛走到門口,又朝皇後深深拜了一拜。於是哭著扭頭走了。


    承乾宮,頭一次成了這樣傷心之地。


    出了宮門,琴袖仍對著宮門行了一次大禮,此一去,何時才能再相見呢!母後的安危,母後腹中孩子的安危,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純妃今日無功而返,豈會善罷甘休?他日一旦又鬧出什麽大事來,琴袖也已鞭長莫及了。


    不出她所料,純妃剛一迴宮,就已開始盤算了。


    江鸞此人深沐皇恩,為皇上計算,要除掉太子也好除掉嘉王也好,留著此人是絕不行的。今天輕易壞了純妃好事,純妃眼裏哪裏容得下他?


    於是對心腹郎英、采佩等說:“你們去偷偷打聽打聽,這個江鸞身上有什麽病,我今看他嘴唇上有一粒綠豆般的腫塊,也不知是什麽。”


    采佩道:“我隻聽說江閣老有消渴1,但不是很重的病。”


    “他有消渴,本宮又怎會不知道?但是嘴角起泡也罷了,我看他嘴唇上也有一粒,覺得不吉。”純妃道,“郎英,你想個辦法,在京城裏買來一個極好的廚子,一定要把菜做得讓人食指大動。”


    郎英笑:“名廚京城裏何其多,娘娘肯花錢,自然有人來。”


    “這事兒雖不難,但要你找人把這個廚子收買了,送到江鸞府上做事,一定要辦得好。”


    郎英又笑:“娘娘放心,奴婢關係多著呢。尚膳監的老馮是我老朋友,找個推心的廚子又怎得?”


    純妃隻輕輕道:“馮仙文這個人貪財,你仔細些吧。”


    郎英應了,次日就帶著一百兩銀子去找他,要他幫忙找一個極好的廚子。馮仙文一看是一百兩,推了推道:“這麽大的事兒,你也忒小氣。”


    郎英罵道:“老潑皮!你把你王八綠豆眼睛睜大些!這可是我們娘娘給的,你不拿,就是給娘娘沒臉看。”


    馮仙文忙笑:“我與你說笑呢,娘娘吩咐的,哪裏敢拿娘娘的東西。我昨兒才聽兒子們2說,京城新開了家醉香樓,裏頭有個叫鮑十六的廚子,是山東有名的人物,今年是那老板請他到京城裏來,一路上,嘿!你是不知道,大轎子一家坐到京城,那威風,比當官兒還了得。想是頂好的,我什麽時候叫他來燒兩隻小菜給您嚐嚐。”


    郎英道:“你既然有人,你就叫他來,我們這裏不缺錢,他要多少開個價,到廣陵王府現領去。隻是一件,他這個名字乃至戶籍都要變一變,這樣才好做事。”


    馮仙文忙道:“這要花點心思,不過也不難,山東那裏鎮守太監狄福與我很好,他寫個條子的事兒。”


    郎英道:“你可仔細!朝廷這事兒查的可嚴了!上迴李沛的事你忘了?差點把我們娘娘也搭進去了,這迴再敢輕舉妄動,我先烹了你。”


    馮仙文大笑:“沒事兒,看我的。”


    於是馮仙文應了此事,將鮑十六花了整整五百兩銀子挖了過來,並暗地封了醉香樓老板的口,將他改名做包二八,由郎英偷偷托關係送到了江閣老的府上。


    江鸞此人平素也不是很在意飲食之事,當了首輔以後請客的人多了,這才得了消渴。漸漸胃口也開了,這個包二八一進江府,做的菜那是上下交讚,江鸞嚐了他做的五花肉,拍案叫絕,欲罷不能。


    這時候,純妃那頭又打聽出來,這江鸞嘴上那一粒豆,竟是繭唇3。純妃大喜,命包二八故意做各色精致可口的肉菜呈上,江鸞吃了沒一個月,突然抽搐倒地,大病不起。


    消渴之人本來就要忌口,加之他嘴上長了繭唇,更是油膩葷腥一絲不能沾的。哪裏想得到包二八這幾道菜下去,比毒藥還厲害,江閣老這一病,就在床上起不來了。


    太子這時候又去看他,雖是做做樣子的,可一見江閣老十年宰相,頭發花白,做得十分辛苦,如今病勢沉重,嘴唇潰爛腫脹,躺在床上看著太子隻知道流眼淚,連起都起不來了。不禁起了惻隱之心,心痛道:“閣老怎麽會這樣!”


    於是問及左右,左右皆答:“最近府上來了個好廚子,做的菜太好吃了,閣老多吃了幾塊肉,不意就病倒了。”


    太子眼淚汪汪地罵道:“什麽廚子,這樣不懂人的身體,閣老有消渴,怎麽敢做這許多肉菜!”原來純妃沒將此事告訴太子,太子不知情實,遂大怒起來,將包二八叫了過來斥道:“宰相有病,你做肉菜居心何在?”


    還沒等包二八反應,太子就喝令手下:“來啊,將此人拖出去當即打死,屍身喂狗!”


    手下得令,一把把包二八拖了出去,不打屁股,而是往腰子上打,打了五六板子,脊椎骨被打斷了,沒一會兒人就死了。


    江鸞病得口不能言,聽聞此事,隻是默默流淚,連一句話都不能勸。


    這時候外頭有人來告:皇上親征大勝歸來,大約五六日就能到京城了。太子大驚,急忙預備迎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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