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在洞口投下一片火紅火紅,整個洞壁就跟燙了金似的。


    程筠的麵龐也印的發紅,明潤的麵容頓時像一麵銅鏡似的,依舊毫無表情,可內心去有種想掀桌的狂躁!


    她真不該來西山圍獵的!


    一到這就來了月事,先後被顏衍和王慧綸指明身份,這下好了,連慕少謙也知道了!


    慕少謙知道她是女兒身不要緊,關鍵是他現在知道自己才是那晚上的刺客,聯想她一係列所作所為,現在殺了她的可能性都有。


    真沒想到,原本以為走了一條捷徑,利用朝廷的力量來查案,到頭來把自己徹徹底底搭進去了。


    程筠看著金燦燦的洞壁。


    慕少謙看著金燦燦的她。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程筠像個褪去刺的刺蝟,沐浴在夕陽下是那麽的柔和明潤,目光柔柔的在她麵上來後瞅,這才注意到她唇瓣很飽滿,紅潤潤的,像個櫻桃似的,特別誘人。


    不知道她穿上女裝會怎麽樣?


    看慣了她穿著太監服飾,通身無飾,實在想象不出她帶著滿頭珠翠穿著裙擺會是什麽樣?


    正當他唇角柔和勾起,露出淺淺微笑時,眼前那人兒驟然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阿筠!”


    慕少謙眼快手急,一把掠過摟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低頭一瞧,發現她滿臉通紅,再一探她額頭,發燒了!


    糟糕!


    慕少謙扭頭看向急湍的河麵以及黑森森蔥鬱的山林,再瞅一眼黑漆漆的洞口,迅速做出判斷,一把打橫抱起程筠,朝裏頭走。


    好在洞口幹燥,慕少謙艱難得找到了一些枯草,再把自己的外衫脫下,墊在下麵,將程筠放在上麵,隨後沿著洞口往裏頭走,不一會看到岩洞另一邊通向一個山林。


    好在洞口不是封閉的,兩頭相通,他打了一隻野兔,弄來不少枯柴。


    最後在夕陽落下,天色漸黑時,在洞裏頭生了一架火,一邊弄個架子烤野兔,一邊不停得給程筠換濕布。


    程筠半夜醒來時,迷迷蒙蒙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慕少謙懷裏,那一刻,她的心驟然僵硬,隻呆呆地仰望慕少謙的麵容。


    真的是俊美到令人窒息的一張臉,毫無瑕疵,每一寸都像是雕刻似的。


    他正在打盹,而摟著她的手臂卻依舊有力。


    突然喉嚨發癢,她使勁咳了咳。


    慕少謙醒了。


    “阿筠,阿筠…你怎麽樣了?”


    慕少謙一把將她抱起來一些,緊張地盯著她的臉,目光恰恰落在她幹涸的嘴唇上,立馬道:“你等等,我馬上給你弄水來!”


    他小心翼翼放下程筠,人影一閃往洞口另一邊去了。


    程筠全身虛脫無力,身上各處的傷口痛意一陣陣襲來,讓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她四下望了一眼,確信這裏隻有她和慕少謙,不一會,她就看到慕少謙捧著一個竹節,小心翼翼走了過來,隨後他滿臉微笑,一邊伸出一隻胳膊將她扶起,一邊將那竹節靠近她唇瓣,“來,喝一點…..”


    慕少謙的樣子無比小心,程筠有些無語,很利落地把那小竹節水都給喝了。


    喝完,她就推開了他,努力讓自己坐起來。


    慕少謙:“……..”


    “來,我看你燒退了沒?”慕少謙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伸手就去程筠額頭。


    程筠想抬手阻止卻沒力氣,她不是沒有受過傷,但是像這樣虛弱無力的,還是頭一次。


    她確信這一次傷的不輕。


    慕少謙探了探,發現退了不少,“還行,你餓不餓,要不吃點東西,我烤了一隻兔子!”


    程筠沒理他。


    他自說自話,“肯定還是餓的,我來給你弄隻腿!”


    說著便把手在自己身上擦了下,然後扯住那個火架,扯下來一隻兔子腿,不是遞給程筠的手,而是直接遞到嘴邊,“來,試試!”


    程筠:“……..”


    而且她感覺得到,慕少謙的手放在她身後,隨時防著她倒下去!


    “我沒這麽虛弱!”程筠冷冷丟了一句,伸手接過那隻腿啃了起來。


    慕少謙失笑,坐在她身側,依舊保持著隨時接住她的姿勢,看著她吃肉。


    天殺的,竟然覺得此時此刻無比滿足。


    不等程筠吃完,他又利落地去外頭弄了一泉水來,等著程筠吃完,立馬遞過去。


    “還要不要再吃點兔子肉,我覺得味道蠻鮮的!”


    程筠喝完水,把竹節放在一邊,身子挪開了些,保持與慕少謙對坐的姿勢,冷冷盯著他,“說吧,你準備怎麽做?”


    慕少謙聞言收迴那隻準備繼續扯肉的手,迴坐過來,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看到程筠失去耐心了,方開口:“阿筠,你是有什麽為難的事嗎?”


    一句話就跟一個錘子似的把她內心築起的那道防線給擊得七零八落。


    她以為他會質問她存在什麽居心,她以為他會質問她為何要殺王堅,她以為他會罵她把皇宮弄得一團糟是做什麽?她以為他會一柄利劍指著她……她以為….


    想了很多種開頭,卻沒料到他一句關切,“你是不是有為難的事?”


    程筠閉上眼,低下頭咬著唇,半聲不吭。


    慕少謙越發確信自己的猜測,立馬靠過去,心疼地望著她,手護在她左右,想去扶她安慰她,又怕那刺蝟紮過來。


    “阿筠,你別咬著唇,小心受傷,你既然不想說我不逼你,咱們不說這些,你告訴我,你哪兒受傷了,需要什麽草藥,我現在去給你找!”


    慕少謙又是溫柔又是急切,就跟照顧一個心愛的小寵物般,那種心情,七上八下的,生怕程筠不開心。


    程筠垂下的眼眸望著地上,確切地說,望著慕少謙脫下的那件薄外衫,兩滴晶瑩的淚珠悄然落下,心裏頓時軟綿綿的。


    第一次感受到這樣毫無保留的在乎,小心翼翼的討好。


    可是慕少謙沒有理由討好自己。


    沒有任何感情經驗的程筠,自然不會往別的地方想。


    多年築起的心防,從小到大被師傅灌輸的防備,不可能一瞬間崩塌。


    她終究什麽都沒說。


    火廟搖曳往上竄,雀躍妖嬈,卻照不到程筠的臉。


    慕少謙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她,開始喃喃碎語,“其實王相曾找過我,說懷疑宮裏還有內奸,讓我獨自去查,所以前陣子我去了一趟宣華殿,我仔仔細細推演了下,刺客要混入舞女的各種可能,再模仿她的路線,到最後逃走,一個人要具備什麽條件,才能達到殺了人,還在宮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程筠心頭一凝,目光變得十分銳利,靜靜聽著。


    “首先,我去過京兆尹,看了春妍樓消失那位女子的記錄,拿她跟我那夜接觸的刺客一對比,就覺得並非是一人,如此來說,春妍樓隻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對方似乎也值得春妍樓不幹淨,靖安司那邊查到春妍樓是個敵國的暗樁,故而我猜測她應該是我大雍之人。


    既然她不是敵國奸細,那麽她隻能出自宮中。


    其一,她對整個宮宴流程十分熟悉,能知道在什麽地方巧妙地替換掉那個宮女,其二,她對羽林衛和武衛的布防十分清楚,知道那些點是盲區,其三,在抓到小羽之後,小羽沒來得及開口,就死了,這顯然是被滅口,我後來又比對了下小羽和京兆尹春妍樓那位失蹤舞女的記錄,發現二人並不是同一人。”


    “其三,這個人武藝高強,身上還有一種很特別的幽香,我起先自然沒想到你,因為你是個太監,我查到這些就跟著來了西山,準備迴去一一排查,哪知今日中午,你催動內力時,讓我問道了那股絕無僅有的幽香…再結合先前的種種,你對那顆珠子的在意,你想讓小羽抵罪,等等,我便知道你是刺客無疑!”


    程筠終於舍得抬頭,怔怔望著那焰火,“這些還有誰知道!”


    “隻有我知道,我查到那麽多細節,直到今日才知道是你,自然還沒告訴任何人!”


    慕少謙緊接著道:“可是阿筠,從你對陛下無微不至的照顧來看,我覺得你不像是跟陛下有仇,你也不像是要害太後,可是如果說你真的恨王堅的話,你那夜為何隻匆匆丟下暗器,也不管成沒成功就逃了,可見好像殺王堅,也不是你的目的….那麽就奇怪了,你目的何在呢?”


    程筠苦笑,這麽多曲折離奇的故事,她該如何跟慕少謙說。


    她的家人被人屠殺,她的師傅在她麵前自殺逼著她來京城去找一個叫四喜的人,她的姐姐被人擄走….所有一切的線索,隻有那枚金蟾針!


    驟然慕少謙似乎想到了什麽,猛的睜開眼盯著程筠問道,“阿筠,那枚金蟾針….”


    程筠心一跳,偏頭朝他看過來,驚懼愕然。


    真不愧是狐狸精啊,什麽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對上程筠驚愕的臉色,慕少謙瞳仁慢慢眯起,試探問道:“阿筠,難道你的目的在那枚金蟾針?”


    程筠知道自己避無可避,長長籲了一口氣,講述了自己的故事,除去自己家人被屠村師傅的事外,從自己姐姐丟失開始,一直到入宮,悉數告訴了慕少謙。


    慕少謙聽的驚心動魄,忍不住握住了程筠冰冷的手,“所以這麽多年,你差點死了好幾迴,卻依舊沒找到你姐姐的下落?”


    “是!”程筠呆呆點頭,卻沒注意他正握著她的手。


    莫名奇妙的,就覺得手心有一股暖意襲來,就連心也溫暖了不少。


    在猶豫該怎麽說服慕少謙別泄露她的身份,可轉念想人家是皇帝的表哥,自然把皇帝的事看得比一切都重。


    王慧綸和顏衍都知道了她女兒身的事,這個秘密肯定保不了多久。


    可是現在慕少謙知道她是刺客的事,這要是不說,那是欺君的大罪,慕少謙沒有理由替她保密。


    故而程筠覺得自己不需要去說服他,因為她說服不了,也不知道怎麽去說服。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個黑影罩了過來,再一眨眼,她已被慕少謙擁入懷中。


    “阿筠,我幫你….”


    眼淚毫無預兆地蓄在眼眶,再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


    程筠身軀驟然緊繃,複又放鬆下來,任由他抱著。


    她很想問為什麽?話到了嘴邊,終究吞了迴去。


    很多年後,她不禁後悔,倘若這一日問了,或許結果會不一樣。


    程筠再一次沉沉睡了下去。


    慕少謙怔怔望著焰火發呆,輕輕撫摸著懷裏的嬌人兒,喃喃囈語,“傻瓜….沒關係,以後我會保護你,盡全力保護你,你放心….”


    他輕輕低下額頭,靠著她的發冠,閉眼失笑。


    二人這邊依偎時,並不知道營帳這邊已經鬧翻了天。


    主帳內燈火通明,帷帳裏裏外外黑壓壓的侍衛,隨行官吏都侍候兩側,那些姑娘公子們也在被分批送迴行宮,隻是知道出現刺客,大家都戰戰兢兢,惶惶不安。


    一波波侍衛派出去,在一波波侍衛迴來稟報。


    “迴陛下,已清掃出三名刺客的屍體,依舊不見三王子和程公公!”


    慕容熙憤怒地擺手。


    “陛下,找到五名刺客屍體,不見三王子和程公公!”


    “……..”慕容熙怒吼,“再找!”


    “遵旨!”


    慕容熙狠狠一拳砸在身後的屏風上,氣的咬牙切齒。


    “好他個西柔然,朕不滅你,難解心頭之恨!”


    “陛下稍安勿躁,隻要沒找到程公公和三王子,意味著都是好消息!”


    “是啊,陛下,程公公武藝高強,沒準帶著三王子逃了出去也未知!”


    大臣們想盡辦法寬皇帝的心。


    王慧綸黑沉一張臉,很久沒有吭聲了,他那鋒利的眼神隻盯著來往的侍衛,隻期望能帶來一些好消息。


    他現在恨圖雅恨得牙癢癢,要不是那臭小子看上程筠,跟著程筠,程筠現在至於深陷險地嗎?


    自己找死還連累程筠,要不是他心性能忍,早不知道踹了多少東西。


    隻是很快理智一想,如果不是程筠在圖雅身邊,圖雅肯定已經死了,他身為宰相自然知道圖雅死在這裏意味著什麽。


    一時間不知道該懊惱還是該欣慰。


    恰在這時,外頭一對侍衛急急來報。


    “陛下,陛下,找到三王子圖雅的屍體了!”


    驟然,大帳內,靜悄悄的,唿吸凝住,所有人的心都揪在了一塊。


    慕容熙霍然扭頭,眼睛瞪大…..


    王慧綸心猛的一沉…..


    顏衍雙腿發軟,失魂落魄地跪了下去,


    “阿筠…….”你不要有事,千萬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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