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摸著胡須溜了溜好久,鎮定地看著程筠,此一刻的沉靜與他往日激情的舉動大不相同。


    程筠對這位少卿早有關注,知道一旦事態凝重時他便會這樣。


    “他不記得了,說是幾年前看到的文宗….”徐東話尾帶著歎息。


    程筠眼中的火炬熄滅了下去。


    她垂著眉,修長的手指扣在身旁的案桌上,按了好一會,按得指尖鮮血凝聚才一搭一搭地敲在案上。


    “查!”


    幹脆利落的一個字,堅不可摧。


    徐東張了張嘴,布滿皺紋的眼角眯著望著她,想說什麽最後又沒說。


    “必須查,徐少卿,宮裏的情形你也聽說了,事態緊急,必須查出金蟾針的下落!”


    徐東點了點頭,籲了一口氣,“程公公,大理寺的卷宗如浩瀚煙雲,本官自會召集一些幹吏來查閱,不過畢竟大海撈針,我認為關鍵還是得從這個死去的小羽和京兆府那邊的春妍樓著手!”


    程筠暗道徐東不愧是能臣,一眼看到關鍵所在。


    “是,徐大人說的沒錯,宮裏的事我自當全力追查,隻是這個小羽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還真不簡單!”小羽的事都捏在她手裏,查的出什麽,查不出什麽,還不是她一句話?


    “京兆府那邊審問了春妍樓的人,打死了一個老鴇,依舊沒什麽消息,再者既然刺客小羽出身宮中,那麽這件事到底與春妍樓有關與否,還待查證,那麽現在最有價值的線索依舊是金蟾針,這東西既然來曆不簡單,那麽定然與幕後之人有關,些許能挖出潛伏在咱們大雍的奸細也未可知。”程筠分析道。


    見徐東依舊沒有遲疑,程筠再道:“徐大人,你辦案多年,難道對這枚金蟾針不好奇嗎?”


    這話說得徐東心神一動,眉頭蹙起,


    確實,如果不是因為好奇,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怎麽親自來翻閱文檔,苦查來源。


    “好吧,全聽公公調遣!”徐東起身做了個揖。


    他四品大官一點都不覺得對一個太監恭敬是什麽丟臉的事,這個太監可是救過皇帝的命。


    而且程筠為人穩靠,深得太後和皇帝信任,又不弄權胡作非為,處處皆為皇帝和朝廷著想,他肅然起敬。


    程筠沒有受他的禮,而是拱手而拜,“辛苦徐大人,宮裏的事我會查清楚,陛下說靖安司會接手春妍樓的事,至於金蟾針的下落,全賴大理寺!”


    既然這是皇帝的意思,那麽徐東再無二話。


    “遵命,本官這就安排一批人重新翻查卷宗!”想起那累積如山的卷宗,徐東心裏就跟壓了一顆石頭似的。


    大理寺存檔的庫房可是多年沒被清掃了,這可是個浩大的工程。


    程筠隨即出了大理寺,她並沒有迴後宮,而是順著從通明門出了皇城,在宮門處借了一匹馬朝顏家王府趕去。


    春妍樓的事,不用掛在心上。這些年在京城,她早已發現春妍樓跟南邊有些瓜葛,靖安司接手,意味著會挖出這一條毒蛇,清除這個很可能是敵國暗樁的勢力。


    一旦發現金蟾針與春妍樓無關,那麽對於大理寺和靖安司來說,金蟾針可能意味著是另一股勢力,如此也不能坐視不管。


    所以,徐東一定會竭力追查,她相信以徐東之能,一定能給她一個交待。


    程筠抿著一股輕笑,策馬奔騰,直接來到了崇仁坊。


    崇仁坊位於皇城之東,緊挨皇城內的尚書省,京都舉子不是聚集在平康坊,就是在崇仁坊的酒樓歡歌暢飲。


    崇仁坊隔著春明大道就是平康坊,這兩坊晝夜喧嘩,燈火不絕,是京城最為繁華的地方。


    按理來說,真正的書香世家,達官貴族府邸還是避開這些吃喝玩樂的地方為好,可惜顏家雖然出了顏太後這樣的鐵血人物,可這位顏王也好,小王爺顏衍也罷,都是愛好風花雪月之人。


    顏家府邸偏偏就坐落在崇仁坊正中,四通八達,站在顏家內苑的小閣樓裏,可以覽盡崇仁坊全景。


    聽聞小王爺小的時候就愛跳出圍牆,去隔壁的酒樓茶坊玩。


    顏王府作為整個大雍獨一無二的王府,修得雕欄畫棟,金碧輝煌,還真比皇宮裏還奢靡。


    所謂白玉為欄,寶石作窗,蜀錦成毯,珍珠垂簾,不是虛傳。


    王府內,各色絲綢帷幔,飄飄蕩蕩,亭廊相接,有如逢萊仙境。


    程筠漫步在層層飄帶之中,就感慨顏太後真的出自顏家嗎?


    想想大明宮內氣勢恢宏,器物雖然都精致典雅,卻絕不奢靡,也沒有這麽多花花綠綠,太後的品味極高,這乍一來到王府,胭脂俗粉的,程筠還真是有些受不了。


    “你們小王爺呢?”程筠走了一會,穿了好幾個院子長廊,已經不耐煩了。


    小廝知道這位公公冷傲,不敢怠慢,遂腆著笑臉道:“迴公公,咱們爺今日興致很好,請來了慕家小侯爺,還叫來了幾個工匠,在後花園的三山亭裏,好像是要雕磨什麽東西呢!”


    程筠一聽這話,氣得麵色鐵青,不消說,這兩個混蛋肯定在拿著她的玲瓏珠消遣。


    如果可以,她現在恨不得抽他們幾鞭子,真是紈絝!


    程筠怒火衝衝地殺到了顏家後花園的三山亭,


    三山亭,顧名思義,在後院三座相連的假山之上。


    假山旁邊還栽了一顆碩大的槐樹,槐樹根深葉茂,枝椏繁多,正好把整個小亭罩在下麵,即便是下大雨,有了槐樹庇護,三山亭也淋不著多少雨。


    程筠來到一個花叢錦簇的院子,而院子正中最打眼的地方還有她昨日給辛辛苦苦弄來的一盆鬱金菊,暈黃燦爛,在太陽底下簡直是光芒萬丈,直視不了。


    隔著老遠就看到亭子裏頭人影翻翻,熱鬧非凡。


    程筠抿緊了唇,三步當兩步走,順著假山的石階上了三山亭。


    踏上最後一節石階,亭子裏的情形展露在眼前,


    這是個三角亭,上頭高聳之處鑲嵌著一顆碩大福珠,福珠如玉,成泰藍色,碧光閃射,重簷上脊獸栩栩如生,生動可愛,整個亭子十分寬大,坐滿了人。


    慕少謙和顏衍正一左一右坐在兩方小案後,二人對麵坐了四個匠人,一看皆是手工熟練之輩,而四人眼前正擺著一個高幾,幾上有一個小架子,架子最上有個精巧的半彎勾,勾上下是一根極細的木棍,而她那顆玲瓏珠正套在小木棍上轉來轉去,裏頭七彩光芒閃爍如燈。


    亭子與台階之間還連有三塊大石階,程筠站在最後一塊石階上,負手而立,冷冷地盯著那顆不諳世事依舊轉動如常的珠子。


    這顆珠子裏有機關,如果不是她昨夜按了機關,此刻它是不可能散發七彩光芒的。


    而這個光景隻能維持一個時辰,而此時此刻它依舊在轉動,顯然是慕少謙這個混蛋禪悟了其中的機巧。


    程筠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有後悔那夜的意外,有恨不得掐死慕少謙和顏衍的衝動。


    可她一動未動,目光冷峭,比寒冰冷漠,比冷漠還冰寒。


    顏衍正背對著程筠的方向,還在那嘰嘰喳喳地嚷著讓匠人想辦法複製。


    管事看了一眼程筠的臉色,不知道該不該提醒自己的主子來客人了。


    直到慕少謙餘光一閃,似乎意識到什麽,豁然扭頭就看到了麵容冷峻到壓抑的程筠。


    慕少謙嚇了一跳。


    “程公公….”他忙站了起來,有些詫異地望著她。


    顏衍聽了這話,跟開水燙腳似的跳了起來,扭頭一瞧發現程筠跟個冰雕似的矗立在自己身後,一股寒氣撲麵而來,他打了個寒顫,又直直指著那管事地喝道:“你要死啦你,你居然敢放他進來?你膽大包天啊!”


    管事冷汗涔涔道:“爺,王爺此前交待了,說是程公公入府,無需通報!”


    雖然這位爺很跋扈,可是家裏還是顏王做主的,冒著被打的危險,還是不能亂了規矩。


    顏衍氣得一腳把那管事給踢走,然後虎視眈眈瞄著程筠,順手將慕少謙一拉,給拉到自己跟前,擋著說道:“喂,小程子,你來幹什麽?”


    慕少謙被他拉的當擋箭牌,還真是又氣又怒,真沒出息!


    可他還是選擇跟顏衍站在統一戰線,“程公公,百忙之中造訪,可否還是為了這顆珠子?”


    程筠目光跟刀子似的,越過慕少謙的肩頭剜向顏衍,從牙縫裏擠字道:“從大理寺和京兆府出來,順道來顏府看看!”


    顏衍聽的她聲音就在發抖,上次在興慶宮勤務本樓被程筠踢下去的一幕依舊曆曆在目,這小太監發瘋起來,誰都攔不住。


    可偏偏太後姑母還偏向她,真是氣死人也!


    “我跟你關係不好,不需要你來看,我靈狐也好著呢,你快走!”他看出程筠眼底的兇光,是不揍自己一頓不罷休的樣子,老爺子今日在府上,要知道了,沒準還會拍手叫好!


    顏衍緊緊地抓住慕少謙,“少謙,你今日必須救我,迴頭我書房裏的東西隨你挑一件!”


    慕少謙暗笑,拿著那把千年不變的清羽扇,輕輕在掌心敲著問程筠道:“程公公既然是勞累而過,那趕緊坐下喝口茶歇息一下!”


    這陣子因為刺客之事,她勞心勞力,實在是太辛苦了,不知為何,竟是有幾分不忍。


    慕少謙誠懇望著她。


    可惜程筠滿腹怒火,哪有心思跟他們周旋。


    “小羽死了,線索斷掉,我去找了徐東,徐東要求看看這顆珠子!”程筠冷冰冰地說著,伸手道:“小王爺,把東西給我吧!”


    這話不像參假。


    “我正找匠人臨摹呢,等我複製了一個,再給你!”顏衍紈絝子弟不是浪得虛名。


    程筠麵龐結了寒霜,拳頭拽緊了。


    眼看程筠要動手,慕少謙連忙往顏衍跟前一擋,徹底將他蓋在自己身後,討好地衝程筠笑道:“程公公,不瞞你說,我們倆找了長安城最精湛的工匠,折騰了一上午,還沒找到這個珠子的關竅之處,如果這位老伯正在臨摹畫出來,徐大人看也不急於一時,不如等他畫好再拿走?”


    程筠聽了這話,眼中寒芒乍現,“不可,這珠子關乎刺客真實身份,不可輕易泄露出去,要是打草驚蛇了怎麽辦?”


    她不想自己的東西被太多人掛記。


    慕少謙這下為難了,畢竟程筠所說合情合理,他也不好推辭,隻是他真心喜歡這珠子!


    程筠知道那匠人在臨摹,瞬間發動內力,一股掌風朝慕少謙和顏衍方向揮去,腳步如螺,輕快地朝那正中在畫畫的匠人掠去。


    亭子裏的下人和工匠嚇了一大跳。


    工匠們被她氣勢帶到,齊齊往後仰去。


    程筠順手一扯,原本畫好的半張畫瞬間被抓破,再一揉,畫紙在她掌心已成粉末。


    顏衍看得目瞪口呆,這個小太監的功夫…出神入化了!


    他驚恐的看向慕少謙。


    慕少謙眉頭微微一蹙。


    瞬間,二人的目光齊齊看向那顆珠子。


    程筠一個擒拿手朝珠子抓去,慕少謙也反應極快,他掌心原本捏著一顆準備用來仿製的玉珠,此刻那玉珠正朝程筠手腕擊去。


    程筠不敢在慕少謙麵前露真功夫,怕被這個狐狸看出蹤跡懷疑他,麵對他的偷襲,她無奈,隻得收手,同時另一隻手再伸過去。


    而這個時候,那顆珠子連同那個小架子已經在慕少謙手中,慕少謙三兩下退去架子夾著珠子捏在手心,對著程筠冷冷質問,“程公公,在下覺得程公公好像特別在意這顆珠子!”


    程筠伸到半空的手一僵,募然收了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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