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小舟和楊帆春風滿麵地迴來了,我們“312”又有了活力,又像先前那樣開始歡快了。

    湯小舟給我們帶來了上海臘腸、上海奶糖、上海餅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好吃的東西。

    楊帆也沒有忘記我們這幾個哥們兒,她送給每人一套印刷十分精美的日曆卡。那是一套樣板戲《智取威虎山》的劇照。我把它珍藏起來,準備日後有了女朋友,作為禮物送給她。

    每天日出日落,我們在忙忙碌碌中消耗著青春。流不完的臭汗,搞不完的大批判,練不完的“塊兒”,吃不膩的幹豆腐,喝不醉的老白幹……

    楊帆依舊是“312”的常客。她每次來,都會給我們帶來幾分聖潔幾分溫馨。我羨慕湯小舟,有這麽一個紅顏知己。我曾千百次地想過,如果我也有楊帆這樣一個對象,為她去死也不後悔。我有一個卑鄙的念頭,不希望湯小舟早結婚,因為那樣我就失去他和楊帆了。隻要他們一天不結婚,我的生活就會有滋有味地過一天。

    使我放心的是,湯小舟對我說,他和楊帆還沒談及結婚的事,覺得那事離他們還很遠。

    廠裏有一名軍代表,姓丁,在部隊是團政委。這人三十六七歲,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穿一身綠軍裝,威武得很,他在我們廠裏當革委會副主任。

    我怎麽也想不到,這個丁主任會屈尊到“312”來。

    丁主任到我們宿舍來是看湯小舟的,也順便和我們聊了幾句。

    湯小舟對丁主任的到來,十分感動。

    丁對湯小舟說:早就該來看看你,一直忙得抽不出時間來。為了支援東北的革命和生產,你不遠萬裏從生活條件優越的南方到生活條件艱苦的北方來,這種精神是什麽精神,就是白求恩精神。小湯啊,東北天氣寒冷、吃粗糧,你到這裏生活一定很不習慣吧?

    湯點頭:習慣,還算習慣。

    丁用手摸摸湯的被褥:被子太薄了,夜裏一定很冷吧?

    湯說:沒關係,宿舍裏的溫度還可以。

    丁說: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就提出來,直接去找我。

    丁背著手在地上轉了幾圈兒,對湯說:我還準備去看看小楊,你帶我去可以嗎?

    湯小舟爽快地答應了。

    對廠裏那些當官兒的,我從來沒有什麽好印象,包括這個穿軍裝的。老子今生除了當搬運工,不會有什麽大出息的,用不著巴結這些家夥。

    我不滿意湯小舟陪姓丁的去看楊帆。在我的感覺裏,那些愛往女宿舍跑的當官兒的,肯定居心不良。

    我的直覺有時很準的。自從姓丁的在我們宿舍出現後,湯小舟和楊帆的關係變得緊張了。

    兩人一見麵,經常用上海話爭吵,顯得很激動,常常是不歡而散。

    一次,楊帆與湯小舟話不投機,一轉身憤然離去。湯小舟不去送,臉色難看地躺在床上。

    作為朋友,我關心地問湯小舟怎麽的了。

    湯小舟氣憤地告訴我,說丁主任要轉業到地方,被分到市革委會當什麽生產領導小組的組長。他想把楊帆也帶走。楊帆十分想去,她幾次來,是征求湯小舟的意見的。

    湯小舟激動地說:她那是什麽征求呀,實際上逼我同意!

    我說:你好好和她商量商量,用不著發火,我看楊帆這個人還是通情達理的。

    湯小舟歎了口氣:我差不多把嘴都磨破了。她這人很有主意,她想辦的事,誰勸也沒用。那年,我們要到東北來,她母親說什麽也不同意,連哭帶鬧,甚至以死要挾,楊帆還是不動心,義無返顧地和我來到了東北……

    聽他這麽一講,我覺得問題嚴重了。

    從這以後,楊帆很少的到“312”來了,湯小舟變得沉默了。

    不久,楊帆終於調走了。臨走時,她特意來到“312”與我們道別。

    那天晚上,湯小舟不知幹什麽去了,“312”裏隻剩我們三人。

    楊帆很動感情地說:我走了,以後大家見麵的機會不像過去那麽多了。不過,我非常希望你們經常去看我,你們能去,我一定歡迎。

    我說:話是這麽說,可是像我們這些賣苦力的哪敢去市革委會的大院,那些把門的還不把我們轟出去才怪呢!

    楊帆輕輕地歎了口氣:這不是理由,你還是不想去看我。唉,我知道你們和小舟一樣,生我的氣。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還能說什麽呢。人家畢竟是誠心誠意來和我們幾個不名一文的人來話別的,怎麽也不能讓人家自討沒趣呀?再說,我們對她的好感絲毫不亞於湯小舟。

    一想到以後很難見到這個充滿魅力的女人,我的心裏湧上一種淒涼的感覺。我十分鄭重地同她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十分乏味,但必須說,以表示關心。我知道這是裝犢子,其實我對這個話題挺討厭。

    楊帆告辭時,我送她出門。在走廊裏,我悄悄問她:見到老湯了嗎?

    楊帆說:我去找過他,可他還是不肯原諒我。

    我說:老湯最近的情緒很不好,人也瘦了。

    楊帆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一點兒也不理解我,我根本說服不了他。小胡,看樣子,我們的關係要完了。

    聽了這話,我覺得渾身發冷。

    這天晚上,湯小舟迴來很晚,喝得醉醺醺的,顯得很興奮,一種反常的興奮。

    他坐在床上,向我們大談了一番酒的妙處。他不管我們願不願意聽、能不能聽懂,講起了古人喝酒的曆史。他說了好多古人,說了好多關於喝酒的詩,至今我隻記得他說過李白和曹操。

    換上別人,我絕不允許他在我麵前胡說八道耍酒瘋,對湯小舟,我不但能寬容而且十分同情。

    我深知,楊帆這一走,對他的打擊很大,不然他絕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按理說,女朋友調到好單位,他應該高興才是,可他為什麽如此痛苦?這其中是否有難言之隱,是否他不喜歡她和姓丁的那頭大種馬在一起?

    我猜,這件事肯定與姓丁的有關。

    過了一個月,湯小舟難過地告訴我,他和楊帆的關係徹底完蛋了。

    湯小舟變得更加沉默了,隻是和我們在一起喝酒時才顯得歡快些。

    楊帆走後,一次也沒來“312”,我們也沒機會去看她。站在湯小舟的立場,沒有去看這女人的必要。

    又過了幾個月,湯小舟憤怒地告訴我們:姓丁的正準備與楊帆結婚!

    我罵了起來:這種女人簡直是婊子,太沒良心了!

    湯小舟說:我不怪楊帆,我隻恨姓丁的。是這個惡棍勾引了楊帆,如果沒有這個人,楊帆不會背叛我的。

    我表示愛莫能助。本人雖說有一身蠻力氣,一雙拳頭足以使十個小流氓膽寒,但我沒能力衝進有荷槍實彈的警衛把守的市革委會大院,更沒本事教訓那個隻須動一根指頭就能使我家破人亡、手中有權的惡棍。

    “尿堿”出了個損主意——準備一小瓶硫酸,在半路上埋伏好,堵截楊帆,乘其不備,灑在她的臉上。

    “娘們兒”讚同:這一招能為老湯出氣,可是怎麽能堵住這女人呢?

    “尿堿”說:這好辦,隻要你想堵,沒有堵不著的!

    我不同意這樣做,因為我對楊帆還沒恨到那種程度。這兩個家夥沒我帶頭,幹吵吵什麽也幹不成。

    湯小舟的情緒壞透了,終日陰沉著臉。

    一天夜裏,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

    拉開電燈,我發現湯小舟在哭。

    我最瞧不起男人哭。女人流淚讓人同情,男人流淚讓人討厭。

    我坐起來,衝湯小舟發起火來: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她的心裏早已沒有你了,你傷心還有什麽用?

    聽我這麽一說,他止住了哭泣。

    我把燈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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