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多了一個人,我們三個人都覺得別扭。新搬進來一張床,把我們原來放運動器械的地方占據了,室內的空間立刻變得十分狹窄了。而且這個上海人的東西很多,除了複雜的被褥之外,還有一隻皮箱、一隻木箱、一隻藤條編的提包。

    看來這個上海人也不喜歡與我們在一起住,當管理宿舍的李大下巴把他領到“312”時,他尖著嗓門說了好多不滿意的話。李大下巴可沒管他那一套,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們東北就是這個條件,嫌這兒不好,有本事迴你們上海去!一聽這話,上海人不吭聲了,進門沒與我們打招唿,便默默地收拾起床鋪來。我們三個誰也不肯幫他的忙,讓他自己折騰了小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們睜開眼睛,發現湯小舟把屬於他的那個角落拾掇得很像樣子。床頭上放一塊木板,一半放著個簡易書架,上麵擺著一些書,另一半放著講究的牙具、雪花膏、小鏡子、木梳,還有一個半導體收音機。牆上貼著兩幅印刷精美的畫片,一個是楊子榮,一個是江水英。

    “尿堿”和“娘們兒”和我一樣,最初是讚揚了一番,隨後就覺得不順眼了:x,這家夥的床弄得哪像個老爺們兒用的!

    好好的一個土匪窩,被這家夥弄的不倫不類了。

    我們幾個土匪私下商量,打算讓這家夥住不安寧,不出半個月,就讓他老兄土豆搬家——滾球子!

    我原以為這個湯小舟會巴結我們,向我們討好、獻媚,沒想到這家夥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裏,一連幾天連句話也沒對我們說。這家夥每天都起得很早,當我們起來時,他早就把自己的床收拾得利利索索出門了。晚上迴來,這家夥拿著衣服和臉盆去水房洗衣服,然後上床便睡。

    我們三個土匪沒有早睡的習慣,先是舉杠鈴練“塊兒”,然後天南海北瞎扯一會兒才肯睡。

    “尿堿”這家夥一向缺德,壞心眼比我還多。他總是趁湯小舟不在,拿著上海鏡子、上海木梳裝模作樣地梳著他那剛長出頭發茬的禿頭;用那短粗的手指,摳出一大塊上海雪花膏,往那滿是騷疙瘩的臉上亂抹一氣。

    “娘們兒”則裝作有學問的樣子,在湯小舟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捏著嗓子念起來:你可聽到遙遠的聲音,好像是提琴和喇叭的聲調?那兒定有許多美人,在跳著輕快的舞蹈……念到沒興趣時,或許是碰上了不認識的字,便把書隨便往床上一丟,再去拿另外一本。後來我知道他念的是一首詩,是一個叫海涅的外國詩人寫的。

    我感興趣的則是上海人的褲子,明知道自己又粗又短的腿穿上不合適,但非要把它套在身上,在地上走幾圈兒。

    湯小舟迴來後,一眼就發現自己的東西被人動過了,但他像沒事一樣,默默地把東西收拾好。我們不怕他惱火,而是希望他發火。隻要他一發作,我們就會趁機收拾他,讓他在“312”難以住下去。

    我發現他並不是怕我們,而是不願意搭理我們,對我們不屑一顧。

    話說迴來,雖然我們這麽欺負他,但我們畢竟不是十足的無賴,當發現他對我們的惡作劇毫不理睬時,我們也覺得繼續幹下去也沒勁了。

    我想過,這個湯小舟的到來,並沒給我們帶來多大的損害,隻不過是侵占了四分之一本來就不屬於我們的“地盤”,但是他來了之後,這拖地、打水一類沒人願意幹的活通通由他包下了。從這一點上看,我們不能對人家太不客氣了。

    湯小舟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們三個土匪照常要喝酒。那一天,我們睡到日上三竿,然後磨磨蹭蹭地爬起來,由我做三個紙團,其中一個畫上一隻王八,放在掌上讓“尿堿”和“娘們兒”先挑。“尿堿”抓到了王八,這采購的任務就落到了他的身上了,然後每個人掏兩元錢一共六元,交給“尿堿”。至於買什麽,“尿堿”心裏有數,無非是二斤散裝白幹、三斤幹豆腐、幾隻豬手之類。星期天,我們止此一頓飯,盡管是一頓,但對於我們來說也是不小的奢侈,夠資產階級了。

    說到奢侈、資產階級,本人頗有一些感冒。

    自從討了老婆之後,我很少去飯店喝酒了,因為家裏有酒有菜,用不著上飯店擺譜花大頭錢。不過有時不順心,和老婆吵架後,也會溜進小飯館,做出寒酸的樣子,要一盤尖椒炒幹豆腐、一小碟花生米,半斤老白幹,有滋有味地喝上一頓。

    上飯館喝酒,尤其是當年那種低檔次的飯館,有一種家裏沒有的氣氛。那一桌桌的人,那一盤盤的菜,一陣陣吆五喝六的喧鬧聲,烏煙瘴氣,熱鬧非凡。尤其是幾個痞子夾著一個或兩個小女子在一起喝酒,你端杯冷眼觀看,簡直是一出好戲。在花枝招展的小女子麵前,小痞子個個逞起英雄,三吹六哨,表演得淋漓盡致。小女子賣弄風騷,做出種種妖嬈姿態,把幾個傻小子弄得神魂顛倒、醜態百出。本人對他們很羨慕,羨慕的心裏直發癢。因為我從來未同女人在一起喝過酒。我想同女人在一起喝酒肯定是非常有意思的。我更羨慕痞子們出手大方,花錢不眨眼睛,喝頓酒花幾十元,而且爭著付賬,爭得直罵娘。今非昔比,如今的年輕人,可不像我們那時候,吃上幾斤幹豆腐就會樂得直說胡話,而且沒有一個小女子陪著。“尿堿”提著個黃帆布兜子東西哼著歌迴來了。

    我立刻把我從鄉下帶迴來的大木箱放在地中央,在這個“餐桌”上,我們不知喝掉多少斤能把血燒沸的老白幹了。

    正當我們欲舉杯痛飲的時候,湯小舟迴來了。

    他一見我們這個架勢,顯得很不自然,先是衝我們笑了笑,然後倚著床捧起一本書看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顯示一下東北人的豪爽與大度,於是站起來:老湯,別看了,過來和咱們哥們兒喝幾兩!

    他先是推托,隨後說:我出去一下,馬上就迴來。

    讓到是禮,他不情願就算了,反正我也沒真心讓。

    他走了之後,我們便無拘無束地喝了起來。

    “尿堿”說:我說老胡,你這一招真靈!

    我不明白:什麽招?

    “尿堿”說:你裝模作樣地請他喝酒,實際是想讓他走開,別敗咱們的興!

    我否認:我這可是真心請他——都在一間宿舍住著,對人家也得熱情點兒。我這人是差勁,但還不至於像你那麽無恥。

    “娘們兒”也說:請是該請,可他沒給你麵子。

    這個湯小舟出去沒有十分鍾,又轉了迴來。使我們驚奇的是,這老兄一手拿著一瓶葡萄酒,一手拿著個紙包。

    他打開紙包,裏麵露出兩根香腸。他用手分成四截,擺在一個盤子裏,放在我們中間。

    他很高興地坐這我們中間。我找來一隻碗,給他倒了半碗白酒。他急忙擺手說他喝不了白酒,起身拿了隻水杯,為自己倒了些葡萄酒。

    我們之間雖然沒有共同語言,但為了不寂寞,隻能胡亂找些題目,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起來。

    上海人湯小舟對東北的香腸批判得很猛烈。他認為東北的香腸一是味道不好,不但不香而且鹹;二是肉少澱粉多;三是外形及顏色也不美。

    盡管他老兄如此評價,我們幾個土匪對他賜予的香腸卻十分滿意。因為我們除了幹豆腐,從來沒買過香腸喝酒,不買的原因主要是香腸的價錢比較貴,我們的收入比較低。

    似乎是為了證明東北的香腸質量低劣,他向我們介紹起上海的臘腸來了。

    他先是介紹上海的臘腸的外形與顏色。他用手比量著長短粗細,用極不標準的普通話向我們描述著。

    我們幾個土匪誰也沒見過臘腸,一邊聽他講,一邊極力在腦袋裏拚命地想那東西的模樣。

    “尿堿”把嘴湊近我的耳朵:我說老胡,他說的那玩意兒,你看是不是像你尿尿的那東西?

    一句話,笑得我把一口酒噴了出來。

    當湯小舟講到上海臘腸完全是用上等的材料精製而成,要說味道就更沒比的了,甜中有鹹,香而不膩,吃上一根,口齒留香,三日不散。

    見我們聽的如醉如癡,他答應春節迴上海探親時帶一些迴來,讓我們品嚐。

    這次喝酒,使我們與這個上海人的關係改善了。

    通過交談,我們知道他的年齡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麽大,實際上他隻有二十三歲,比我們大三四歲。他在上海時在一所輕工業中等專業學校讀書,畢業後分到東北某縣城工作,後來又調到我們這個紡織廠。他現在是一個車間的工藝技術員。

    我們還知道,湯小舟有一個女朋友,也是上海人,而且是同學,用不多久也要調到我們廠來。他給我看過那女人的照片,遺憾的是那是一張合影,五六十人擠在比香煙盒大不多少的相紙上,人頭還沒有蒼蠅的腦袋大。根本看不出湯小舟的女朋友是個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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