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皓覺得自己的腿一天天地好起來,那種又可以自由駕馭自己身體的喜悅讓他一連大半個月來都心情舒暢。在絕鳴穀裏住了這些日子,村民們安寧祥和的生活似乎要把他帶離塵世。晴朗無雲的夜晚,他瞧著缺了又圓、圓了又缺的月亮,似乎那是與外界唯一的聯係。

    輕靈的月光徐徐踱步而來,他在靜謐的夜色中,想著也許下次月圓的時候,他就應該身在風都了吧?要是天佑他和遲丫頭,也許就能和她一起看月明了吧?

    這樣想著,那張明媚的笑顏似乎已經浮現在他眼前,他的目光不禁柔軟。心潮是湧動的,而隨之共熱的還有絕鳴穀裏的天氣。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長衫,卻還是覺得燥熱不堪。

    說起這衣裳,還是時時舞從明日暉那兒借的,下擺稍嫌短,袖口也不夠長。他彎臂雕刻的時候,總會露出一截小臂。他看到左手腕上纏著的銀絲帶,襯著幽黃跳躍的油燈,像有了生命似的,恬靜地依偎在他腕間。他撫著那絲帶,沁涼的觸感減去了些許燥熱。宇文皓揚起頭,望著明月輕問,月,什麽時候會再圓呢?

    清晨,宇文皓很早就被窗外嘰喳熱鬧的鳥雀叫醒。他用清水拍打著麵孔,殘存的困意頓時消散不見。

    走到院中,太陽還未升起,隻有天邊幾抹緋紅的霞光。他伸展了下身體,鼻間縈繞著山林之間的清甜空氣,頓覺心胸舒暢,體內似有一股跳躍激慨的力量。活動了下筋骨,練了幾路宮裏武師教的功夫。抬臂擋力,閃身挪位,提腿飛踢,左腿繃得筆直,腿風淩厲,已完全不見異樣。

    宇文皓心頭一喜,輕輕將腿放下。

    “你起得可真早。”

    宇文皓迴身:“時姑娘早。”

    時時舞笑著將食籃放下:“我那是沒辦法。天還黑著呢,饅頭和包子就一直叫個不停,小痞也真不容易,一夜沒迴來,不知道是飛到哪兒捉蟲吃去了。”

    她從食籃裏拿出兩個白麵饅頭,對著宇文皓叫了一聲“接著”,宇文皓伸手接住,兩人一起坐在石階上啃饅頭。

    時時舞剝著饅頭皮,眼皮不抬地問:“我剛見你在練功,你的腿不疼了嗎?”

    “是,”宇文皓興奮地答道,“今日比之昨日又恢複了不少,感覺已與先前無恙,時姑娘的醫術真是高明。”

    時時舞卻是不為所動,目光在他左腿上來迴逡巡,忽伸出兩指在他膝蓋上方點了幾處穴位,見宇文皓麵無異色,問:“我點的幾處穴位,你可有酸麻、脹澀之感?”

    宇文哈不明所以,老實地搖了搖頭。

    “奇怪。”時時舞收迴了手。宇文皓見她眉頭依然深鎖,麵色凝重,急問道:“時姑娘,何有不妥?”

    時時舞迴神,笑道:“不,我隻是看看你的腿是否真的好全了。”不等宇文皓接話,她忽然拎著食籃站起來說:“我還有些事,你先休息吧。”

    “時姑娘……”宇文皓對著她的背影叫道,手裏握著啃了一半的饅頭。

    時時舞聽見了叫聲,轉身走迴來,將食籃裏的饅頭、粥點擺在宇文皓身旁,抱歉地笑笑:“看我急得差點忘了跟你說,銀駱在我爹那裏挺好,雖然還是不怎麽吃東西,不過已不怕生了。”

    宇文皓道:“那就好,銀駱可以和小痞、饅頭、包子交朋友,又有時姑娘照顧它,即使我哪天出穀了,它也不會覺得孤單。”

    ……。

    宇文皓因為許久沒有像個健康人一般行走過,一時覺得新鮮興奮不已。他在院子裏待了一會兒,想著也許不出幾天就要離開這兒,離開這個安寧祥和的美麗山穀,心裏倒隱約有一絲不舍。

    信步走出院子,穀裏的居民已經對這個眉目俊朗的少年很熟悉,不時有人熱情地招唿他,請他坐下飲茶、閑談片刻。宇文皓一邊作揖道謝,一邊和村民和寒暄幾句。

    他走過居民區,踏上了一條山邊的小徑。還沒走上幾步,迎麵忽見有一人行來。

    來的是明日暉,背上背著一個小竹簍,一張黝黑沉默的臉上,狹長的眼角吊著幾許冷冽。

    宇文皓站住腳,叫了聲:“明公子。”

    明日暉打量著宇文皓,宇文皓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不禁有些尷尬:“那個……最近天氣燥熱,我先前的衣衫都太厚,時姑娘……。”

    “你的腿好了?”明日暉打斷了他。

    “是,”宇文皓忙答道,“還要多謝時姑娘多日來的照拂,還有時穀主、明公子,絕鳴穀裏的鄉親……。”

    “你想出穀嗎?”明日暉再次打斷了他,盯著宇文皓問。

    宇文皓一愣,但很快醒悟,滿臉喜色地問:“明公子知道出穀之路?”

    明日暉解下身上的竹簍仍在路邊,冷然說:“我可不是什麽公子,擔不起公子的稱號。”他轉身指了指前方說:“想出穀的話就跟我來。”

    話未完,人已拔步前進。

    宇文皓忙提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在山野小徑間穿行。明日暉本就不喜多話,宇文皓則是被突如其來的喜悅占據了思維,一顆心似乎已經飛出了穀去。兩人皆沉默趕路,一路上曲徑通幽,水聲潺潺,山花爛漫,鳥語呢喃。

    明日暉的腳步停下,宇文皓見前方乃是上次那名叫小茵的女孩帶他來的碧潭。

    宇文皓幾步走到明日暉身邊,明日暉望著那雪白傾瀉的銀川說:“看到那瀑布了嗎?”

    宇文皓點頭:“時姑娘告訴我,就是在這碧潭邊救得我。“

    “這瀑布看不過十丈,但實際卻遠遠不止。”明日暉伸臂一指,接著說,“看到瀑布旁的那些山石了嗎?”

    “你要借著那些山石、周邊的藤蔓,爬到瀑布頂上,然後對著碧潭再跳下來。”

    瀑布上的水簾拍打著潭邊的幾塊巨石嘩嘩作響,明日暉的聲音有些飄渺,可宇文皓還是聽得一驚。

    “怎麽?不敢?”明日暉斜著眼,稍厚的唇瓣微揚,帶著幾分嘲弄。

    宇文皓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明兄能告訴在下這樣做的原因嗎?這瀑布有何玄機?”

    明日暉調轉目光,望著深碧的潭水道:“暗藏玄機的不是瀑布,是這碧潭。”他彎下腰,兩手輕撥著潭水,問:“你覺得這碧潭有多深?”

    宇文皓想了想,迴答:“十尺左右。”

    明日暉輕哼了一聲,站起身:“如果我告訴你,這碧潭的深度大大超出了眼前高聳入雲的瀑布呢?”

    宇文皓愣住,方才他說瀑布遠不止十丈之高,若真如他說的碧潭比之瀑布還要深去不少,那這看似平靜美麗的碧潭下可真是深不見底了。

    “碧潭是絕鳴穀通往外界的唯一途徑,潭底有一方黑逆漩渦,裏麵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會把周邊的事物吸入其中。你隻要屏氣片刻,通過那個黑色怪物,它就會把你送入另一個深潭。其間若是你的氣息不夠,或許會昏迷閉氣,卻不會致命。

    等你醒來的時候,會發現自己處在一個與此處相差無幾,或者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碧潭邊,抬頭也可以看到這樣一方高不可攀的瀑布。那就說明你已經安全出穀了,那碧潭是赤璃河的源頭,你沿著河水一路往外走,應該就可以達到風都。”

    宇文皓好一會兒才把明日暉的話完全消化,思緒兜兜轉轉。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出口就在潭底,而流經風都的赤璃河的源頭竟然就在通道的另一頭。這麽近,原來自己離風都這麽近。

    心中的激動漸漸蔓延開來,他嘴唇輕啟,想對明日暉說聲謝謝,又想說應該先去跟時穀主、時時舞道聲別,然而一開口卻問道:“那……那為何要爬上瀑布再跳下來?”

    明日暉看了他一眼,嗤笑道:“潭水深不可測,你越是往底潛,越覺得四肢脹痛,耳邊更是鳴聲大作,眼花頭痛,你隻有借助從瀑布上躍下時的強大衝力,才可能一鼓作氣潛到底。”宇文皓點點頭,看來當初他自己落到絕鳴穀來也是因為馬車墜崖,衝入了潭底的通道吧。

    “想好了就快上路吧,趁早出穀,也許在天黑之前你還能找一處好心的人家借宿。”

    宇文皓鄭重地道了謝,走了兩步忽又停了下來。

    “怎麽了?”明日暉側著頭看他。

    “我在絕鳴穀住了這許久,現在要出穀了,實在應該去跟時穀主、時姑娘以及大夥道聲別。”

    明日暉冷哼道:“不必了,你就直接走吧。”

    宇文皓不解:“如此不告而別,我實在……”

    “不怕告訴你,讓我帶你來此處、告訴你這些話的就是師傅。”

    “時穀主?”

    “不錯。”明日暉盯著宇文皓,沉聲說,“師傅他老人家讓我轉告,就此別過,恕不遠送。”

    “可……”

    明日暉抬眉:“難不成你不想出穀了?”

    “不,不是。”宇文皓忙擺手道,“我每日都在想著能盡早出去,盡早找到我的親人。”

    “那就行了,別在囉嗦了,上路吧。”

    宇文皓頓了頓,抬眼看著明日暉說:“那好,還請明兄替我向大家道聲謝,還有請轉告時姑娘,將來有一天我會兌現自己的承諾,來報答時姑娘的恩情。”

    “哼,你倒是有心,不過不必了。師傅的意思,是讓你永不迴絕鳴穀,就當我們從來沒有救過你,你也從來沒有到過一個叫做絕鳴穀的地方。”

    宇文皓皺眉:“明兄這是何意?”

    明日暉別過眼:“沒什麽,你走吧。”

    宇文皓走了幾步,忽聽明日暉淡然說道:“師傅常說穀外之人心思叵測,陰謀詭計令人防不勝防。遇見你,我倒覺得師傅說的也不盡然。”

    宇文皓停住腳:“你到底想說什麽?”

    明日暉黝黑的麵孔喜怒不辨,墨黑的眼中沉默無波。

    “你以為舞兒真是一心一意在救你嗎?你以為憑舞兒的醫術,你的腿需要治這麽久,喝了幾個月的藥卻還不能行走嗎?”

    “我不明白明兄的意思,我現在不是已經痊愈了嗎?”

    明日暉的視線散在碧如翡翠的水麵上:“那是我趁舞兒不注意,在你每日的飯菜中放了解藥。”

    宇文皓愣了:“解藥?”

    “你的腿其實早就好了,之所以一直不能下地,是因為舞兒每日給你準備的膳食中放了師傅配製的一味麻痹神經的毒藥,喚作玄麻散。”

    宇文皓大驚失色,可想了一會卻搖頭笑道:“不會,穀裏那次千蟲節,時姑娘還給我吃過一味神效的藥丸,那天我的腿雖然沒有知覺,卻能夠行走甚至爬山,這你又作何解釋?”

    “那是止寧散,本就是玄麻散的解藥。你那天吃了止寧散,暫時解了玄麻散的毒,而你的腿本就好了,自然可以自由行走。”

    “照明兄的說法,既然止寧散是解藥,那為何當時我的腿是毫無知覺?”

    “玄麻散原是為了預防突然來襲的野獸或毒蟲而配,做應急之用。你服用它已久,止寧散即使解了毒,身體上卻需要幾天的時間來複原,一時沒有感覺那是長期服用玄麻散的遺症。”

    “那為何我現在卻又有了知覺?”

    “為了不讓舞兒懷疑,我故意減輕了藥量,讓玄麻散一天天慢慢地化解。”明日暉皺著眉,“怎麽?你覺得我在騙你?”

    宇文皓搖頭:“不,我隻是不明白為何時姑娘要這樣做。”

    明日暉淡然而笑:“你知道師傅打算將舞兒許配給我嗎?”

    宇文皓不知該說些什麽,明日暉的視線對上宇文皓的目光道:“若沒有你,也許舞兒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宇文皓一時不明明日暉話中涵義,可心中隱隱約約又猜到幾分,包括那次時時舞莫名其妙地發脾氣。事實原來是這樣,宇文皓氣憤起來,可看明日暉臉上但若虛無的笑容,又覺得抱歉不已。

    迴去找時時舞理論?時間能被追迴來嗎?他就能提前幾月之前去找遲丫頭嗎?再說好歹當初是時時舞把他救迴來的。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對他、對時時舞、對明日暉來說未嚐不是最好的結果。

    宇文皓一抱拳:“宮皓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明日暉背對著他望著碧潭,沒有說話。

    宇文皓走到山腳邊,扯了扯幾條青藤纏繞的枝丫,手腳並用開始攀登。或許是因為他許久不曾運動了,又或許是這崖壁實在太陡峭了。宇文皓爬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身上的薄衫已被汗水浸了個透濕。

    一股細細的汗水順著他的額頭落到他眼皮上,著實難受。可他雙手都攥著藤蔓,顧不得擦拭,腳往上一蹬,離地麵又高了幾分。

    起風了,身旁的枝條樹葉颯颯作響。風吹的宇文皓很舒服,身上頓覺清涼了不少。他仰頭望了望,再爬個四五丈的樣子,就應該能夠看到瀑布的盡頭了吧。

    “沙沙沙……”,樹葉摩挲的聲音像極了銀駱的叫聲,他離開之後,時時舞應該會善待那雪白的靈物吧。

    “舞兒,你怎麽……”

    “你別管,走開。”時時舞一甩鞭子,逼得明日暉倒退了好幾步,她抬頭看著離瀑布盡頭隻有幾步之遙的宇文皓,急火攻心,厲聲吼道:“宮皓,你給我下來。”

    “舞兒,你別鬧,這是師父的意思。”

    “哼,我這幾天一作菜,你就來打下手,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她狠狠瞪了明日暉一眼,“迴頭跟你算賬。”

    宇文皓距離頂端隻有不到一丈的距離,時時舞吼了一聲,可距離這麽遠又有上頭瀑布的水聲,宇文皓顯然沒有聽到。

    時時舞急得跳腳,忽然急中生智,手指微屈,含在口中鳴叫一聲。小痞扇動著翅膀飛到了她頭頂,時時舞朝著小痞大叫:“去,無論用什麽辦法,去給我把那個人叫迴來。”

    小痞低鳴一聲,向著宇文皓飛去。

    宇文皓已經可以看到前方平坦急流的水麵,他微微一笑,加緊了速度。冷不防感到有什麽東西在他頭上撲打,一看是小痞。宇文皓一驚,往下一看,果然看到一襲湖藍色的羅裙站在明日暉身旁,正仰著頭看他。

    宇文皓未加理會,可小痞卻“咕咕咕”地叫著,一下停在他肩頭,一下有去啄他的的耳朵。

    “啊……”宇文皓騰出一隻手,摸了摸耳朵,竟然流血了。

    “真是有什麽樣的主人,就有什麽樣的惡雕,一樣的野蠻,走開。”宇文皓高聲嗬斥著小痞,小痞仿佛聽懂了宇文皓的罵聲,不解氣地又去啄宇文皓抓著藤蔓的手。

    宇文皓忍痛吸氣,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去拍開小痞。沒想到小痞卻迎麵來啄他的眼睛,宇文皓慌忙閃躲,不想手中一鬆……

    高空飛翔的滋味會是如何?宇文皓不知道。耳旁擦著唿嘯而過的清風,他望著下麵大驚失色的時時舞和明日暉,臉上竟然還在微微笑著。

    這滋味多麽美妙,沒有束縛,沒有牽絆,他就像一隻自由翱翔的蒼鷹。而這飛翔的終點會是哪裏?會是通往尋找那美麗笑顏的明媚大道嗎?

    胸口驟然一痛,宇文皓悶哼一聲,嘴裏湧起了一股腥甜。那撞在他胸口的白色物體時什麽?是小痞嗎?它不是藍天下最驕傲的白雕嗎?它不是應該飛得比他高的嗎?為什麽會墜得比他還快?

    距離地麵越來越近,他看到時時舞張大了嘴,叫了一聲小痞,跑了幾步捧起那被羽毛上開出了紅蓮的白雕……

    他看到明日暉張大了眼睛,一臉驚駭地看著自己……。

    宇文皓閉上了眼睛,如果飛翔的終點不是把我帶到你身邊。那麽,就這樣吧。遲丫頭,原諒我,來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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