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感覺自己頭被包得嚴嚴實實,連轉一下頭都十分艱難。頭部的疼痛已經減輕了一些,可是小腹裏卻陣陣脹痛。我伸手輕撫小腹,這種脹痛,怎麽這麽熟悉?等等,我驀地停下了手,這不會是……還沒等我緩過神來,下體一股熱湧。我一愣,果然是……在我降臨到這個身體的第九年,終於迎來了初潮。

    可是,此刻我真說不上是該為自己告別青澀而欣喜,還是為自己狼狽不堪的處境而哭泣。看著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我這是在哪兒?我記得自己是被馬車撞了,然後……宇文皓,宇文皓在哪裏?我掙紮著要坐起來。

    “姑娘,你醒了?”

    一個男人應聲走進來,濃黑的眉,閃亮的明眸。窗外的陽光射進來打在他臉上,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他棕色的瞳孔裏,不是黑色,不是宇文皓。

    原來不是他,我悵悵然收迴目光,隻覺得疲累無比。

    他將枕頭墊在我後背,然後在床邊的凳上坐下。

    “昨日,在下不小心衝撞了姑娘。姑娘當時傷的很重,人事不知。在下不知姑娘家住哪裏,唯有先把姑娘接迴來。”

    他看我半天沒反應,又接著問:“姑娘現在覺得好些了嗎?”

    小腹一陣陣絞痛,痛經不是病,痛起來真要命。我捂著肚子,有氣無力地迴答:“謝公子,已經好多了。”

    靜默了一會兒,他又猶豫地問:“我看姑娘……恕在下直言,姑娘似乎麵色不鬱,可是哪裏不舒服?在下不才,略懂醫理,可為姑娘把脈一診。”

    他這麽一說,我反應過來,古代是沒有衛生棉的,那些女子都是怎麽解決生理問題的?唉,要是以前留意一下,今天就不會出糗了。我看著對麵的人正用一副救死扶傷、醫者父母心的眼神看著我,要直接跟他說嗎?可他是個男的啊,但不說的話等下血染山河不是更糟?

    “那個,公子,我那個……大姨媽,不,是……例假,也不對,是月事來了,這個時候該怎麽處理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如蚊蟻,也不知道他聽懂沒,可是打死我也不想說第二遍。半天不見迴答,我抬頭向他望去,隻見他小麥色的臉上緋紅一片。他應該是被我的話震撼了,一雙棕色的眸子正傻傻地看著我,他觸不及防地撞上我的目光,急忙收迴視線,站起來說了句:“姑娘稍等。”就大跨步走了出去。

    我一邊忍著腹痛,一邊歎著自己是丟臉丟大了。正想著一會兒應該是個乖巧的小丫鬟,或者是一個曆經滄桑的老嬤嬤進來教我這些事兒,沒想到那個公子拿著一包東西又大跨步走了進來。

    這下是我被震撼了,大夫還管這些事兒嗎?難道他是個婦科大夫?他看著我石化的表情,臉變得比剛才還要紅。

    “這是我故友的府邸,他平常不住這兒,也沒什麽人,算是一座空宅子,沒有丫鬟來伺候……”

    我看他有些語無倫次地反複強調著這裏沒有別的人,看著應該是二十出頭的公子,臉卻紅得像顆蘋果,不禁覺得十分有趣。古人還是保守的,想當初,司晨可是理直氣壯地跟我討論哪個牌子的衛生棉更健康。我搖搖頭,怎麽突然想起他來?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我看到有幹淨的白布條,還有……我瞄了一眼他的臉,果然是紅的不成樣子。全新的女裝衣衫羅裙,當然還包括穿在裏麵的肚兜、底褲之類的。我看著那長長的布條,有點明白過來,正想說我懂了,你可以出去了,門外忽然飛進來一個影子。

    “大哥,你……啊,這位姐姐,你醒了?”

    來人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女,五官長得十分精美,臉上有一些淡淡褐色雀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像是新月。

    “你個野丫頭,又溜到哪裏玩去了?”男子的臉色恢複正常,“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害得我……”男子轉臉看了我一眼,“你先幫這位姑娘換衣服,打點一下,我待會兒再找你算賬。”

    說完,他對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少女對著他的背影吐了吐舌頭,笑著轉向我:“姐姐,我大哥沒欺負你吧?”

    應該沒有吧?我笑著搖搖頭。她拿起衣服走到床邊,撅著嘴說:“我就知道,大哥對所有人都好,就對我最兇。”

    她說話的時候,神采飛揚,連那幾粒雀斑似乎也在歡唿雀躍。她十分能侃,一張櫻紅的小嘴一直忙個不停。原來他們是相依為命的兩兄妹,爹娘早死,哥哥叫蕭未茫,她叫簫未沁。他們一直住在風都,來北刖是探訪他大哥的恩師。他大哥是風都當地的大夫,靠為周圍人看病換一些生活物資,同時也養了一些牛羊。說完他們的身世,她又開始說草原上的美景,等到我換好衣服,打點好自己的時候,她又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她大哥撞到我時的驚險過程。

    “姐姐,你不知道,大哥當時眼睛瞪得老大,我坐在他身邊隻覺得馬車猛地一顫,接著大哥就躍下馬車……我趴在窗口往外張望,就看到大哥抱著姐姐,姐姐頭上都是血,我嚇出了一身汗,以為姐姐就這麽……”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一轉,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問:姐姐,你叫什麽名字?你家住哪兒?”

    我還沒有迴答,她大哥蕭未茫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他往裏麵張望了一下,看到我和她正說著話,才邁步進來。

    “沁兒,你別老是跟個山雀似的說個不停,會吵到姑娘休息。”

    簫未沁做了個鬼臉,沒有理他,隻是殷切地重新問:“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

    他們二人都靜靜地等著我的迴答,我頓了一會兒,微微笑道:“我叫南希,家住芷城。”

    蕭未茫道:“昨日在街上,有幾個……男子跑來說是姑娘的親人,我看著不像是好人,就沒有將姑娘交給他們,後來……”

    “後來啊,”簫未沁接上話茬,“大哥就這樣、這樣,”她手舞足蹈地一陣,笑眯眯地說:“把他們打得抱頭鼠竄。”

    蕭未茫看了她一眼,對著我無奈地笑道:“姑娘別介意,我這妹妹就是這樣。”

    “不,我覺得她很可愛。”簫未沁聽我這麽說,眼睛立馬眯成了月亮,又對著她大哥皺皺眉。我笑了一聲,繼續說:“那幾個的確不是好人,他們要把我賣到妓院去,我拚了命跑出來,才不慎撞倒公子的馬車。”

    蕭未茫點點頭:“芷城離這裏十分遙遠,姑娘是來蘊州探親還是遊玩?是否跟親人失去了聯係?”

    我垂下眼:“是,我和他失去了聯係。”忽然想到剛才簫未沁說他們住在風都,抬頭說:“公子,我要去風都。我……我的親人會去那裏找我,我一個人,盤纏都被那幾個賊人搶走了,我求公子帶我一起上路,我可以……為公子為奴……”

    “姑娘千萬別這麽說,撞倒姑娘本就是在下的不是,理應照顧姑娘。若姑娘不嫌棄,就跟我兄妹二人一起上路,沁兒也好有個伴,省的一天到晚來纏我。”

    “大哥!”簫未沁氣唿唿地叫道,對著蕭未茫眼睛一白,然後湊到我跟前,正色道:“姐姐,你就跟我作伴,咱們誰也不要理我大哥,看他一路上會不會寂寞死。”然後又轉身對著他說:“到時候可不要求著我跟你講話。”

    蕭未茫對她采取漠視政策,隻看向我說:“既然如此,過幾日等姑娘身體康複,我們就起程。”

    ……

    “希姐姐,”簫未沁大叫著跑進來,手裏提著一隻八角宮燈,“希姐姐,走,我們去河邊看煙花。”

    蕭未茫站在她身後,笑著說:“被沁兒鬧得不行,就隨她出去走走。今夜是除夕夜,可不能太過冷清,希兒,我們就一起出去湊湊鬧熱。”

    我看著夜空中璀璨的星子,盈盈笑道:“好。”

    我已經在這裏住了近一個月,頭上的傷早就好了。這一個月,我們漸漸熟悉起來,他們對我很好,一點兒也沒有把我當外人看的意思。我說蕭未茫老是“姑娘、姑娘”地叫我,有些別扭。於是,他改口叫我希兒,而我也叫他蕭大哥。我比簫未沁大了兩歲,她叫我希姐姐,我跟著蕭未茫叫她沁兒。

    原本我傷好了就可以上路,但因為過年在即,要是我們急著啟程,也許除夕夜就會在馬車上渡過。於是簫未沁就提議過完年再迴風都,我們自然也沒有什麽異議。

    走在街上,人流攢動。這裏的人過年,不像我們隻是一家人圍著吃一頓年夜飯。他們的除夕夜顯得更為隆重而熱鬧,蘊州城裏有一條貫通全城的河,整個城市沿河而建。河兩邊已經熙熙攘攘站滿了人,蕭未茫用手擋著人群,護著我和簫未沁擠到最前麵。

    不少人的手中都提著一盞燈籠,星星點點倒映在河中。天上是星辰璀璨,中間是燈籠輝光朦朧,水中是倒影斑駁,霎是好看。我和簫未沁站在最前麵,周圍人擠來擠去,可是我們兩個卻像是套了一個保護罩,安安穩穩地躲在蕭未茫的羽翼之下。

    “嘶啦”,一束光彩奪目的光束躍上蒼穹,散開無數的闌珊焰火,然後又緩緩消失不見。還來不及感歎它的轉瞬即逝,又是一束同樣斑斕的光束在夜空中綻放。人群的嬉鬧聲停下,讚歎的唿聲整齊劃一。簫未沁手中的宮燈已經不知去向,一邊拍著手,一邊大聲叫著什麽。蕭未茫也仰著頭看煙花,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我仰著頭,看著煙花奪目,薄薄的煙氣散發在半空中。眼前的場景幻化成上一個除夕夜,我站在宇文皓的身邊,一起……看煙花。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宇文皓,你在哪裏?你能看到煙花嗎?此刻陪在你身邊看煙花的又會是誰呢?

    煙花次第綻放,今夜注定無眠。

    ……

    “遲丫頭……。”宇文皓頭上密密地滲著一層汗,唇瓣幹裂,聲音沙啞粗糲。身上傳來的猶如拆筋挫骨的痛楚讓他深深皺起了眉。覺察到有人正用清涼的巾帕擦拭著自己的額頭,他的眼皮顫動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光線一絲一絲滲入他的眼,適應了好一會兒,眼睛才完全睜開。

    “你醒啦?我可算是把你救活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傳來,他心頭一凜,不是遲丫頭的聲音。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來,一雙蜜色素手卻按住了他的肩。宇文皓看到麵前站著一個打扮有些怪異的少女,藏青色對襟短衣,淺藍色及地羅裙,衽口、腰間都繡著花色豔麗的圖紋,頭上、頸間帶著銀製飾物。她也許比遲丫頭年長一點兒,個子雖是差不多,但要比遲丫頭稍微胖些。

    宇文皓想起自己老是跟她說:“遲丫頭,你太瘦了,應該多吃點。”

    而她則會擺手答:“胖起來容易,瘦下去難,你是為我好呢還是想害我啊?”

    對麵的少女好像看出了他的走神,略顯濃粗的眉湊在了一起,大聲叫道:“喂,跟你說話呢,你啞巴了?”

    宇文皓聞聲抬頭,看向正對他怒目而視的女子。她有一張圓圓的臉,修長的眼。不像遲丫頭,下巴尖尖,臉上沒什麽肉,眼睛卻又那麽大,看起來像是一個山中的精靈。

    “臭小子,你耳聾了?”少女終於火山爆發,指著他吼,“是我把你救迴來的,現在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小心我把你丟出穀去。”

    “姑娘,是你救了我?”宇文皓終於迴神問道,心裏卻在懷疑,這麽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女真是他的救命恩人?

    少女雙眉一跳,抓起案邊的一條長鞭,恨恨地對著他道:“要不是看在你有傷在身,我一定抽你兩鞭子。”

    宇文皓有點摸不著頭腦,弄不清她為什麽暴跳如雷。

    “舞兒……”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老者走了進來,他看去六十上下,麵目清瘦,頭發烏銀參半。老者淡淡地掃了少女一眼,緩步走到宇文皓跟前:“公子醒了?”

    宇文皓半支起身子,吃力地拱手行禮:“見過先生,是先生救了我?”

    “啊……”少女爆發一陣叫聲,走到老者跟前道,“爹,你讓我把他丟出去。我跟他說了三遍是我救了他,他……他完全當沒聽見。”

    宇文皓靠在床上看著氣得滿臉通紅的少女,不明白不就是沒聽清嘛,用得著那麽生氣嗎?

    老者斥道:“舞兒,別沒規矩,讓公子見了笑話。”

    少女看看老者,又看看宇文皓,圓臉一皺,嬌聲嗔道:“我……我不理你們了。”說完,就一陣風似地轉出了房間。

    老者走到宇文皓床邊,無奈地笑笑:“舞兒是老朽獨女,又是老來得子,難免偏寵了些,脾氣就嬌慣了,公子莫見怪。”

    宇文皓道:“不會,剛才那位姑娘倒是難得的真性情。”

    老者看著宇文皓,說:“不瞞公子,此處名為絕鳴穀,是一不與塵世接壤的靜僻之所。公子確為舞兒在三天前救起,公子身受刀傷,又像是從高出墜落,身上多出挫傷……”老者看著宇文皓,皺眉問道:“敢問公子是否為仇家追殺?”

    宇文皓沉默不語,不知該如何迴答。

    老者等了一會兒,忽然抱歉地笑道:“是老朽冒昧,公子若有難言之隱,便當老朽不曾問過。”

    “不……”宇文皓舔了下幹裂的嘴角,澀然笑道:“承蒙先生和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實在感激不盡。隻是,有些事一時半會兒連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無妨,”老者搖著頭說:“公子可放心在此處養病,公子身上的皮肉傷,隻需休養幾日,便無大礙。至於公子中的毒……”

    “中毒?”宇文皓詫異地問,自己是什麽時候中的毒?

    老者皺眉問:“公子不知自己中了毒?”

    看宇文皓搖了下頭,他正容道:“公子身上的刀傷,雖失血過多,卻也不傷及性命。可公子似乎在受傷後服過類似於“附子”的藥劑,導致體內氣血不暢,胸內熱氣鬱結,散發不去,對於有傷之人來說,是十分兇險的症狀,稱作‘藥毒’,意指服用不當藥材而引起更兇險的症疾。”

    宇文皓想起遲丫頭在馬車上手忙腳亂地給他找藥,也許是她弄錯了。他忽然就笑了出來,似乎自己傷的挺值得。

    老者看著宇文皓莫名其妙地一笑,雖有不解,但也沒有多問。

    隔了半晌,宇文皓才終於將視線迴到老者臉上,開口問:“先生說到哪兒了?我……我適才走神了。”

    老者不在意地笑道:“我看公子笑得忘我,就沒有出聲打擾。”

    宇文皓麵有慚色,正想要說什麽,老者卻站了起來:“公子稍等片刻,公子的藥還在火上燉著,老朽要去看看。”

    “老先生……”老者停下腳步,看著宇文皓說,“公子還有何事?”

    宇文皓撐起身子,肅容問:“不知老先生如何稱唿?”

    老者捏須笑答:“老朽名叫時逢隅,是絕鳴穀的穀主,舞兒的全名叫時時舞。公子可以把此處當作自己的家,不必拘束,絕鳴穀裏可好久沒有客人了。”

    時逢隅說完就邁步向著門外走去,臨出門,他又側著頭看著宇文皓笑問:“對了,忘記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宇文皓想了一會兒,解頤笑道:“宮皓,我叫宮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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