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說完這些仿佛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他直了直身,然後用低沉的聲音問王春風道:“聽你父親說前不久有一個叫古明的人打電話找你,當時你不在家所以是他接的電話。”

    此時,王春風心中五味雜陳,時隔二十年同樣的事又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原來這一切早在他的父輩就埋下了伏筆。聽到五叔提起古明,王春風不由得一愣,然後說:“是有這麽迴事。那天我正好去醫院複查,所以沒在家。之後我給他迴撥過去問他有什麽事,他說隻是想問問我的身體恢複的如何了別的也沒什麽。我在工作上和他合作過。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幹什麽都憑一時興起。你也摸不透他的想法,但為人很和善。叔,你和他認識?”

    “認識倒談不上,隻是見過幾麵。當年與我們一同出發的還有一支去江西的隊伍,那隻隊伍損失更慘重,聽說隻有一個人被活著找到了。”五叔叔冷冷一笑,接著說道,“真是巧啊,那個人也叫古明!”

    王春風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的腦中閃過一個霹靂,隨即他聯想起古明在陵墓中曾經說過的那句‘死的死瘋的瘋,如今隻剩下我這個老頭子了’,不由得寒徹脊背。

    一直以來他都想不通古明當初為什麽要不辭而別,又為何會詭異地出現在那座古墓中,以及之後的神秘消失。如果五叔說的一切屬實,那他不就是在繼續當年的那項‘研究’嗎。其實那次考察就是古明由主持的,早在十年前他在一本文史期刊上發表了一篇關於鬼方後裔的文章,上麵就曾提到了江西那個地方,但由於那篇文章幾乎沒有舉出任何有效的文獻資料來佐證,所以被多學者認為是荒謬的並與以批評。但他並不以為然,還多次組織他的學生去那山穀附近的村莊進行田野實習,結果也隻參與發掘了一些規模不大的明代鄉紳墓。而那起走私文物案的破獲正好讓他看到了契機。

    論資曆和經驗都本該由他來擔擋領隊,可他卻以身體為由臨時讓自己接替,莫非是因為在他的臆想中自己也和那項‘研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抑或是他要把自己也拉入他們的‘研究’中去!所有的一切都如蛛網一樣,既紛繁複雜又環環相扣,他不由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小風,你沒事兒吧。”

    王春風抬起頭,他還是不敢相信事情會是他所設想的那般情形,於是便說:“那或許隻是個巧合,古明在那次遇險中也差點兒丟了性命。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苦衷?”五叔打斷他的話譏諷道,“是你涉世不深,還是他演技太好?這個人表麵上和善,可卻是個綿裏藏針,城府極深的人。我原本以為這麽多年過去,那項‘研究’也被湮沒在黃沙中了,可沒想到還是有人不甘心失敗,要把它從沙堆裏挖出來。”頓了頓,五叔沉吟道:“隻是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不僅是他,另一批人也在插手那項‘研究’。”

    “這次你來鄂西莫非是因為當年的事?”

    “我其實是為了一幅畫。”五叔說著脫下手套,然後取下帶在右腕上的老式上海手表,王春風這才發現在他的右腕上有一個紫色的梅花形疤痕。

    “這個傷痕就是當年在我失憶的那段時間留下來的。那段時間我去了哪裏又發生了什麽事,已經成了一個不解之謎。按理說,老了再去迴想那件事也沒有什麽意義。可越是這樣想,就越想找迴那段缺失的記憶。”

    王春風歎了口氣,說“你說的應該就是金老伯屋中的那張山水圖吧。”

    五叔驚訝地看著王春風,問:“你怎麽知道?”

    “我在古墓中見過一個石函,石函浮雕中的一個道人和那幅畫上的騎鹿老者是同一個人。而且那幅畫本身也很奇怪,在那幅畫上找不到題跋與著名。”

    五叔沉默一會兒,說:“他們還真是神通廣大,二十年後又找到了你。當時,我把畫交給那個文管所的人後不久,他又找到我問你爺爺囑托我保管的畫是不還有一幅。當然,說真的我手上並沒有他所說的畫,他也隻能失望而歸。多年後我才知道你爺爺生前曾將一幅山水圖托金老伯他們保管。我這次來是想把那幅畫拿去交給那些人,以後他們愛研究什麽,就研究什麽,我們和那些事再無瓜葛。”

    聽了五叔的話使王春風不由得皺了皺眉,他想到了一對矛盾。在發展的進程上,探索往往和犧牲相伴而生。就像士兵為了守衛國土,就要犧牲個人一樣。他不知道以這樣大的犧牲為代價去執著未知的探究究竟是對還是錯,隻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睡吧,不用想那麽多。過會兒就該換我們值夜了。”五叔看了看表,再過半個鍾頭就到子時,他疲倦地躺下身,不再多言。

    王春風算是徹底失眠了,他聽著耳畔的風聲,任由各種雜亂的思緒充斥他的大腦。過不多久,金秋和進了帳篷。山裏確實很冷,金秋和唿出的水汽在胡子上都結了冰碴,看到王春風坐在那裏靜靜地望著燈焰出神,便輕聲問:“這麽晚了,咋還不睡?”

    王春風迴過神,淡淡的說:“該換我們值夜了麽?反正也我不困,您和金林去休息吧。”

    這一夜,四個人中除了阿金其他的都是各懷心事,誰也沒有睡著。到了淩晨三點左右,金秋和又進了帳篷,他看到王春風依舊毫無倦意地坐在燈旁發呆,便意識到事情的不對。他搓了搓凍的通紅的手,說:“咋了?在想啥難事?”

    王春風搖了搖頭。

    這時,五叔坐起身問:“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越快越好。聽林子說他們在來的路上遇到了豺,豺這種東西很靈異。記得我爹年輕時走夜路,有一次就遇到了兩頭豺。那兩倆畜牲一直在他後麵追,幸虧他背著把柴刀,又把煙鍋裏的煙絲燒得旺旺的,才使得它們跟了他幾裏地,一直到家門口也不敢對他發起攻擊。隻是第二天,當我爹一覺醒來,卻發現豬圈裏除了幾灘幹燥的血跡外,大豬小豬都不見了,連看門的狗也被咬死了。後來聽村裏的老人說這是遭到了豺的報複,豺捉豬時隻要用嘴叼住豬耳朵,然後用尾巴拍豬屁股,豬便會像著了魔似的乖乖跟它去送自己命的地方。我隻怕天一亮豺出來覓食,我們會遭到它們圍攻。”

    五叔和王春風提著燈跟著金秋和出了帳篷。蒼茫的山林銀甲披掛,一片素白。鬆杉高高低低的枝椏上掛滿了毛茸茸的雪球,風一吹,雪球隨著搖曳的樹枝向下紛紛滾落,落在地上摔出晶瑩的雪屑。王春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讓這股寒冷而又清新的空氣沁入肺腹。

    阿金歪在帳篷裏睡著了,還打著唿嚕。金秋和一臉無奈指他說:“我那小子就是這麽沒心沒腦的,我前腳剛走他可就自己睡著了。”

    王春風心說這人無論身處何種危險的地方,都能如此泰然入睡,還頗有點莊子所說的‘鴻蒙’那種境界呢。於是,他走上前拍拍阿金的肩頭說:“嗨,醒醒吧。再睡就要凍成冰塑了。”

    阿金不耐煩地側了側身繼續打著他的唿嚕。金秋和見狀大喊道:“快醒吧,你媳婦迴來了。”

    這次阿金倒真醒了,他惺忪著眼茫然地看著三雙正在注視著他的眼睛說:“天亮了?”

    金秋和說:“不是天亮了,是你的腦殼該敲開晾一晾了。快,別磨蹭。起來收拾東西,馬上就走。”

    阿金迷迷糊糊地起來,幫著他們將東西收拾了一下,然後四人便開始返迴。山中的風依然很大,卷起樹上的雪,眯的他們幾乎睜不開眼睛,四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艱難地走著。金秋和對山裏最熟,所以他提燈走在最前麵,五叔手持羅盤緊隨其後,阿金和王春風則走在後麵。他們盡量不說話以防驚擾山中的野獸。

    王春風的心中不免憂鬱起來,如果迴去後自己是否有勇氣麵對過去的陰霾。

    “你這會兒咋了?臉快成苦瓜了。”阿金小聲說。

    王春風若有所思地說:“我隻是在擔心事情越是逃避,堆積的就越多。”

    阿金滿不在乎地說:“想那麽多幹什麽,活一步算一步嘛。”

    正在這時,走在最前頭的金秋和突然停下腳步,王春風和阿金立刻圍上前。借著燈光他們看到在他們麵前的楓樹下倒著一具野羊骨骸。這是一隻強壯的公羊,顱上長著一對粗壯而鋒利的褐色羊角,身上的皮肉以及肚中的內髒都被吃光了,隻有骨頭上還殘留著幾絲粉紅色的肉。這隻羊應該是被吃不久,羊骨下的雪地被血染成了鮮紅色,散發著另人刺鼻的腥味。在它周圍的雪地上有許多梅花形的爪痕,一直延續到前方的山林。

    金秋和臉色一沉,擺手說道:“不要往前走了,我們還是改道吧。那群豺就在附近,等它們循著我們的氣味追來時,就連廟裏的菩薩也救不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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