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嶽又稱不敢,說縣令皆是百裏侯,理應天子親授。


    “哎!高卿現在知興元府府事,也算是半個幕主,當然有征辟僚佐攝縣令理政的權力。”皇帝很熱心地讓高嶽開舉薦名單。


    “陛下,興元現在為府,南鄭即為次赤縣,其他為畿縣,縣令若由臣區區五品來舉薦,恐有不妥。”高嶽再次推辭。


    最後君臣倆互相盤桓了番,才初步達成默契:


    興元府所在的梁州諸縣,由高嶽舉薦;


    而洋、利二州的諸縣縣令,由皇帝考核授予。


    但高嶽舉薦的人員,依舊要通過考試,這隻是個“走過場”,實際早已內定,你要問“通榜”的人是誰,當然是九五之尊皇帝了。


    這下高嶽才算是安心下來,便提起筆來,在麵紙箋上挨個寫下舉薦的名字。


    接著皇帝取來一看,笑容變得有點尷尬,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似乎都是高卿的朋友呢.....”


    “陛下!”高嶽當即大聲迴答,理直氣壯,“舉賢不避親,正是因這些人是嶽平日裏熟悉的,深知他們是有才學的,自信可為陛下竭誠盡職。若嶽推舉其他大臣家的子弟,來博取大臣們的歡心,豈不是有結黨之嫌,用陛下的公器,來贏嶽的私利?何況他人如何,嶽又不知,屆時若有所抵牾,互不相協,貽害的可是國家。”


    “高卿所言極是。”皇帝也隻能說好。


    在高嶽的舉薦名單上,赫然列著:城固縣縣令,為現監察禦史李桀;西縣縣令(勉縣),為進士出身的黃順;為褒城縣縣令,為進士出身的解善集;金牛縣的縣令,高嶽舉薦了叔嶽父崔寬的兒子崔遐;最後,興元府理所所在的南鄭縣縣令,高嶽則舉薦了三川行營長史杜黃裳的女婿,二十二歲的進士出身,時任右拾遺的韋執誼。


    問對快要結束時,高嶽極力勸說皇帝,光複京師後,必須要合淮西招討使李勉、三南行營曹王皋、三川行營賈耽這三大行營之力,在滅河中李懷光後,再滅淮西李希烈,如此朝廷方可獲安。


    “李懷光可謂腹心之患,不可不除。然則朕若要平淮西的話,淄青平盧軍及河朔三鎮若是發難,又該如何?”


    皇帝的意思是,淄青李納,河朔的王武俊、朱滔、田悅等,是不會坐視淮西滅亡的,因為那樣會打破他們和朝廷間的力量均衡。


    “殺李希烈不可拖延,可平淮西未必急於一時,請陛下用臣信臣,未來如幸假臣五年,臣願手摯申光蔡四境之地,還於朝廷!”


    皇帝聽到這話也很沸騰,但接下來又小小愕然了下——朕記得高三本來說的是三年平蔡,怎麽現在又變成五年了?


    不過要是真的能平定淮西的話,神策右行營再成,隨後我唐由東返西,真的可反攻河隴,重開安西北庭了吧......


    結束召對後,高嶽步行返歸了自己的宅院,再次準備收拾行李,迴興元府入三川行營履事。


    走前,他也就是掩了下門罷了,因為家中除去蒲席、茶具、屏風和一些器皿外,也沒有額外的東西,完全沒必要防盜。


    此時已是入夏季節,庭院裏草叢滋長,庭樹新陰,絲絲的蟬聲當中,高嶽立在那棵枇杷樹下,看著枝頭上的果子,“被摘掉不少啊!”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他剛剛來到奉天城,因疲倦萬分,黃昏時就在中堂裏睡去。


    結果第二天醒來時,緋衫蓋在自己身上,身旁多了幾顆枇杷,堂內握槊盤上,子兒走了一手。


    而後高嶽還從自己的緋衫上,嗅到淡淡的香粉味。


    “不知是哪位調皮的女子,摘了我院中的枇杷果,不過倒也對我有心,怕我著涼,偷偷為我蓋衣。”


    莫不是薛煉師?


    昔日她在京師時,也會在至德女冠處挖春筍的。


    那日我為了避嫌,就在軒廊上懸了自己的衣衫和魚符。


    至於為什麽不鎖門,那是害怕薛煉師迴此宅走動時被拒之門外,傷她的心意。


    “唉,我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呀!”高嶽這時啞然失笑。


    “逸崧!”這時,在門外傳來位男子的聲音。


    高嶽迴頭,見到的居然是劉晏的女婿潘炎。


    “座主,剛想與您辭行來著。”高嶽急忙上前行禮。


    潘炎笑著擺擺手,說不用不用,我來看你,接著主賓兩人就坐在廊板上,就著綿長的蟬聲,煮著茶水,交談起來。


    “你和文明的事,我聽說了。”潘炎的手摁在膝蓋上,悠悠說到。


    高嶽嘿嘿兩聲,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衛次公,獨孤良器,鄭絪和劉德室,其實都算是潘炎的門生。


    現在獨孤和團團遠行東南,並無音信。


    他和劉德室一直相隨,互相倚靠。


    而衛次公、鄭絪則都入了翰林學士院,現在不但他和鄭絪因西川節度使的事鬧翻,衛次公和鄭絪也開始有些反目對立起來。


    鄭絪又迴到了那時候的孤獨當中。


    “你和鄭文明未來,都應該是有大出息的。不過啊,從及第時我就看出來,你和文明的出息,是大不同的。”待到茶水好後,潘炎接過一盅來,從旁邊的小盞裏捏起把鹽來,撒入茶湯裏。


    “座主,你喝茶口味還挺重......”高嶽默默想到。


    算了,夏日炎熱,喝鹹茶有利於補充流失的鹽分。


    潘炎接著說到:“鄭文明是樸實質重的人,所以陛下才讓他入學士院,參與機密,可文明又是個因循的人,他將來哪怕登三公九卿,也隻是開一族一脈之榮華而已。”


    “那,那門生我呢?”


    “逸崧你,其實特別類似我嶽父。”


    我,我那麽像劉晏嗎?


    潘炎這時連呻了數口茶,“逸崧你將來可能肩負擔起唐家的江山湖海,秉國鈞之衡準,開天下之變局,可是要走到那步,哪可能讓自己無缺呢?”


    聽了座主這話,高嶽陷於了更大的沉思。


    透過庭院的交通重疊的枝葉縫隙,灼熱的陽光一道道射下來,高嶽的側顏半明半暗,他看著手裏的茶湯,不由自主也學潘炎,抓兩把鹽撒入進去,接著咕嚕兩聲飲下。


    “好鹹,好鹹.....”他不由自主咋舌起來。


    數日後,韋皋領兵先行,後續的高嶽騎馬過括箭嶺,道側亭邊,陸贄、衛次公前來相送。


    “二位前來,不懼學士院規矩嗎?某如今可是外臣。”高嶽牽著馬兒,開玩笑說到。


    “無妨,陸九來監視我,我又監視陸九,和逸崧你言不及私。”衛次公打趣道。


    陸贄也笑起來,接著他見高嶽臉上的表情,就說到:“別想了,文明是不可能來送你的。”


    高嶽有些愧疚,但也不能說什麽,隻能和陸贄、衛次公互相勸勉幾句,接著一鞭策馬,向陳倉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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