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與秦元君未見已有三年時間,在這三年時間裏,雖然溫良辰每個月都會收到他的消息,但是,現今見麵,卻依然抑不住心底的激動。

    三年的時間,對於女子來說,坐在家中繡繡花、養養草便過去了,對於讀書人來說,恐怕悶在書房準備科考才是硬道理。

    但是,秦元君卻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什麽是讀萬卷書,行萬裏路。

    對於此,溫良辰心中感慨,甚至有些羨慕。

    他背著行囊行至西北,坐看長河落日;濕重的南方森林中,他賞異域風情,尋蠻夷,探人間奇險;或是乘上海船,泛於寬闊的碧海上,潮起潮落間,吹一曲動人之歌。

    隨著時光逝去,字裏行間,他愈來愈成熟,那些過往雲煙,仿佛都成為他成長的基石。

    他亦不落下功課,更做到比功課更為重要之事。

    走過之後,留在他心中的不是城市繁華,而是這世上最為不引人注目,卻改變整個曆史走向的百姓百態。坐在京都之中,永遠也不知百姓艱難,更不知角落中他人生存的悲哀。

    他亦經曆過洪水潰堤,流民暴動,老弱背井離鄉,婦孺流離失所,更有甚者,那是來自海上的威脅,風雲變幻的海盜之戰,雖然在紙上落化為筆墨,但腦海生成出的驚心動魄之景,深深地震撼了溫良辰的心。

    秦元君的出現十分低調,甚至是無人注意,但是,在溫良辰眼中,如今的這個男人,已洗盡鉛華,所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百煉成鋼,無可撼動的巍巍大山。

    頃刻間,溫良辰覺得眼角濕潤,離別的情愫在這一刻爆發出來,讓她情難自已,而秦元君也同時抬頭,在燈火闌珊處,朝她微微一笑。

    二人的目光交匯在空中,雖然因為時間的緣故,麵孔的生疏給人帶來一股陌生之感,但在溫良辰的心中,卻感覺無不熟悉,無不溫暖,好似等待已久的遊魂,終於尋到到自己的另一半魂魄。

    正在溫良辰出神之際,二皇子的聲音喚迴了她的思緒,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興趣:“他是何人?讓他過來與我說幾句話罷。”

    二皇子之所以會注意到秦元君,還要拜溫儀升和溫儀博之功,能夠配得上二皇子身份,和他一道玩樂之人又不多。和親王府秦宸佑已成婚,正與和親王老老實實在前頭喝酒,唯一未婚的衛定放,卻又和猴子精似的,一進門便不知道去何方了。

    如果不是生活太無聊,二皇子也不會想出餿主意,將

    心思打到溫良辰身上,更不會伸長脖子去尋好玩的人。當然,最後尋到秦元君,算是他有眼光。

    二皇子出聲之後,已有親隨扒開人群,去請秦元君過來。

    溫良辰側頭瞧二皇子一眼,一時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心道,莫非二皇子認識秦元君,想借機拉攏和親王府?

    難怪他一直在打探秦宸佑的消息,原來如此……

    乍起興趣的二皇子,殊不知又被溫良辰冠上心思深沉的罪名,若他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是這副形象,估計會氣得上吊以證清白。

    親隨在秦元君身邊與他說了幾句,秦元君忽地抬起頭,瞧了二皇子一眼,又朝親隨點點頭。

    秦元君往廳上走來,向二皇子下跪行禮,麵色如常道:“和親王府秦元君,參見二皇子殿下。”

    他聲音不卑不亢,神情更是舒然無波。

    溫良辰心中一震,年紀長大的秦元君,倒將心思埋得更深了……連她都看不出任何異狀。

    看著他垂眸行禮的模樣,二皇子心中突然升出古怪的感覺,不過,他又與秦元君沒見過,就當是讀書人脊梁硬罷了,二皇子笑道:“原來你便是和親王府四子。我曾聽過你之名,如今得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如今京都各家王公侯伯家中,無人學識及得了你,許多子弟甚至苦學多年,終其一生都無法得中孝廉,你竟然以十四歲之齡,得中亞元,當真是聰明絕頂。”

    秦元君嘴角抿出一個稱得上恭敬的笑容,淡淡地道:“二皇子過譽,區區舉子罷了,天下舉子何其多,當不得如此稱讚。”

    “怎可如此妄自菲薄?父皇從小便告訴孤,驅逐蠻夷,依仗的是將才,而擁君利民,治國理事,移風化元,皆離不開文人之能。”

    秦元君忽地抬眼,眸色一閃。

    越國開國之初窮兵黷武,隨著國事逐漸穩定,逐漸重文輕武,讀書人,更是占據著極為重要的位置。想當年英宗和仁宗年間兩次宦官作亂,清流一脈憑借著內閣之力,終於打倒腐朽貪婪的宦權,一躍為本朝中流砥柱,實質上分割皇權,說話分量十足。因此,二皇子不敢輕視任何一位讀書人。

    二皇子擺擺手道:“聽說你中舉後外出遊學,曾在海寧有一番大作為,孤倒是心中好奇,想聽你親口告訴孤。孤正準備前去溫府花園賞景,不如你陪孤一道過去。”

    秦元君沒有反對,安安靜靜讓出道來,側身道:“二皇子先請。”

    “良辰,孤對溫府府內格局不熟,你左右無事,也一道去罷。”二皇子從來不幹撿芝麻丟西瓜的事情,不願放手溫良辰這棵大樹,將她一塊擒去。

    溫良辰翻了個白眼,十分想提醒他:我方才說過大太太喚我有事,你這會兒倒全忘了?

    溫府同去的還有溫儀升、溫儀博同行,他們又不是個死的,如何要她引導他遊園。

    溫良夏憤憤不平地躲在柱子後,幾次想要跳出來,偏生二皇子不給她機會,將溫良夏急得眼眶發熱,卻又奈何不得,最後,隻好目睹他們一行人飄飄離去。

    出了溫府的會客廳,來到朗朗日下,二皇子頓鬆一口氣,笑眯眯地問道:“我曾聽聞,你在今年年初為海寧一戰出謀劃策。此次抗擊海盜,將盜梟生擒,采納的便是你的建議,你可否詳盡告知於我?”

    秦元君愣了一下,沒想到二皇子竟向他打聽海寧的海戰,溫良辰也訝異無比,心道,二皇子這是準備試探秦元君?

    秦元君微微皺起眉頭。

    自從得知自己非和親王親兒子,又非英娘親生,他的心中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直過了許久,又得知自己的生辰與某人的祭日重合,又查探到許多細致的證據,他終於麵對現實,自己……很有可能是,某個危險人物的子嗣。

    其實,答案就在他身邊,他總是特意迴避,不敢去麵對。其實,巨闕的來曆很詭異,也極為好猜。巨闕見實在瞞不下去,無奈之下將自己全盤托出,原來,他出自越國最為神秘而強大的暗衛組織。

    試問整個天下,還有何人的暗衛隊伍能帶一個“禦”字?。

    得知這種可能之後,他驚喜連連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刻骨的恐懼。“他”為什麽要將繈褓中的自己交給和親王撫養?母親的死因是否有蹊蹺?

    秦元君獨自躲在一處僻靜山莊將近一個月,這才走出那籠罩於頭頂的可怕陰影。

    不論如何,這些皇家的秘辛,距離他尚且極遠,而那位坐在龍椅之上、高高在上的“他”,從來沒有半分將他認領的意思。他今後的道路,得由他自己拚殺硬闖,成龍還是成蛇,僅在他一念之差。

    他害怕嗎?

    不,他不害怕,因為他要創造將來……和良辰的將來。

    若自己今後想要出人頭地,必定不能再蟄伏下去,一旦被打入凡塵之中,等待他便是永為庸人的結局,更遑論平步青雲,娶溫良辰為妻。

    他要的,並不僅僅是做官而已,和徐正一樣青史留名,是每一位讀書人的夢想。

    不破不立。

    唯破得立。

    唯有不懼今後的陰謀詭計,迎難而上,他才有一線崛起的生機。

    和親王權勢隻手遮天,目的在於打壓自己,秦元君幹脆跑出京都,徹底脫離和親王的控製,在他手伸不到的地方,開始營造自己的聲名。

    他每到一處地方,不僅僅局限於遊曆或是學業討論之上,更抓緊時間,拜訪各地官員,為當地出謀劃策。年初的海寧大捷,令他聲名鵲起,一躍成為明年春闈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如今,這位小小亞元,再也不是和親王能撼動得了的。

    不過,奇怪的是,自此次勝利之後,和親王突然轉了主意,竟然收起打壓他的任何手段,反而暗地中給予他幫助。比如他在京都的盛名,背後依稀有和親王的影子。

    秦元君心中一直疑惑,他尋人出手調查,發現出手相助之人,居然是壞名鼎鼎錦衣衛。錦衣衛神出鬼沒,行事劍走偏鋒,但是,錦衣衛唯獨隻服從一個人的命令。

    莫非,“他”也在打聽他的消息,暗地中助他一臂之力?

    “孤好奇的是,那盜梟為何會不顧安危,親身赴知府自投羅網?”二皇子麵露疑惑,若不是那盜梟被擒,海盜團不會崩潰得如此之快。

    溫良辰出聲道:“能吸引盜梟,必是他心中重要的人或是事罷。”

    秦元君看她一眼,轉頭正色道:“朝陽郡主此言對矣。海寧大捷有賴張大人之力,我僅是盡微薄之力罷了。至於誘那老奸巨猾的盜梟上岸,要多虧是張大人願意犧牲自己,佯裝受傷。盜梟與張大人已是十年的對手,他從奸細口中得知張大人命不久矣,便忍不住上岸發動總攻。”

    盜梟坐擁無數金銀財寶,海寧的錢財對他沒有太多吸引力,秦元君曾領著巨闕在周邊親自考察,發現盜梟此人甚重義氣,且血性衝動,張大人曾經殺了他那麽多兄弟,二人的仇恨已經是不死不休的階段。

    隻要稍加用力,便能誘敵深入。

    聽見秦元君說得如此輕鬆,二皇子卻不深信。海盜的兇悍程度之高,不亞於西北的遊牧蠻夷。

    近年來海盜愈發猖獗,上岸不僅會搶人搶錢,還經常幹些傷天害理的事,比如屠村屠城,一個不留,其殘忍血腥,令人聽之駭然。

    “聽聞你們還

    往水中填造泥沙,使得海盜船隊擱淺於港口,如此短短的時間,又要讓海盜無所察覺,你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二皇子得到的消息很含糊,以至於麵對掌握真相之人,變得十分的好奇寶寶。

    基於男人們的天性,二皇子說起打仗來,倒是興趣大起,眉飛色舞。他不像三皇子天生有個武將外家,對戰事門兒清,前線的消息,總是撓得他心中癢癢。

    秦元君道:“其實,並不僅僅是泥沙而已。海寧港口兩側天然有高山,高山上有不少泥土,我方先測算好路徑,在山頂上挖好槽溝,將土裝入木桶之中,等到那日海盜駕船來攻,便將木桶澆油順槽溝推入山下。待得木桶滾落山下一刻,以火箭點燃。木桶降落之後,既能燒掉他們的船,還能落下水中爆裂,增填泥沙。”

    “其實,在海盜來之前,張大人便已下令往海中灌沙石,海盜們素來謹慎,為不引他們起疑,張大人不敢將港口填得太淺,這才想出此道臨時之法。”

    二皇子聽得是嘖嘖稱奇,見秦元君謙虛謹慎,便故意笑道:“張大人並未將功勞獨攬,他兩個月前曾上折子稟明,此次軍師並不是別人……正是你,秦元君。你如今在京都,可是聲名大噪啊。”

    聽聞此言,秦元君頓時露出惶恐之色,訝異道:“隻是微盡綿力,以期報效朝廷,造福百姓,從未想過以此博取明利。”

    二皇子斜眼道:“原來你竟有這份心,當真是為官之才,不知今後,你可有何打算?”

    站在一旁的溫良辰往後退上一步,心中頓時大窘,她旋即側過頭,朝溫儀升、溫儀博使了一道眼色。

    溫儀升、溫儀博頓時一驚,趕緊垂下頭,自願裝起園林中兩棵桂花樹。

    溫良辰皺了皺眉,心道,二皇子真是不擇手段,不挑時機,更不管不顧,竟然當著他們溫家三人的麵,大肆招攬秦元君,也不知是故意為之,還是裝瘋賣傻。

    二皇子溫和地看著秦元君,他自然是故意的。如今他開口籠絡人,秦元君今後若想投奔其他皇子,就得掂量是否得罪得起他。

    其心思惡劣,當真令人想揍他一拳,溫良辰憤憤不平地想道。

    “怎麽,你可是未曾想好?”二皇子又問道。

    仔細想想,二皇子便覺得,秦元君斷然沒有拒絕他的道理。且說大皇子多年前夭折,四皇子比大皇子更短命,出娘胎後便死了。如今,宣德帝的三個兒子中,唯他最長,還有何人比他更占優勢?

    二皇子自信滿滿,笑容滿麵,全然不知秦元君是另一番心思。

    於是,理所當然地,他意料之外地被拒絕得很慘。秦元君沉吟片刻,忽而抬起頭,徹底掐滅了二皇子最後一絲綺念:“聽聞陛下欲設書局,重修編纂典法曆史禮法等,若今後有望為官,我願入翰林編修著書。”

    二皇子:“……”

    作者有話要說:二皇子的表情:==b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良辰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蜜糕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蜜糕並收藏良辰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