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一看停在台階下的軟轎就樂了,看來閔太後果真說出不好聽的話來激怒了姑姑啦,不然自己鐵定要頂著烈日徒步走出去的,哪裏會有這樣好的待遇?因怕別人看出自己的歡喜來,還假意扭了幾扭:“我自己走。”


    宮人七嘴八舌地勸了幾句,她才順勢坐上軟轎,獨自心滿意足地躲在轎子裏為自己詭計得逞而歡樂。心想自己這個闖禍的就要坐軟轎出宮了,宇文初卻還在這烈日底下跪著,真是可憐那。正要表達幾句同情之語,忽然發現宇文初已經不見了,便奇怪道:“英王殿下呢?”


    宮人皆都搖頭:“不知。約莫是迴去了罷。”


    明珠便抓住桑葚問道:“可知道他是犯了什麽事?”她實在是很想知道宇文初那樣奸詐狡猾的人怎麽也會激怒姑姑而受罰啊。


    桑葚立刻為難地苦了臉:“姑娘快別為難奴婢啦,奴婢們哪裏會知道這些。”


    也是。明珠就又去看慕姑姑,慕姑姑笑得和藹:“要不,姑娘去問娘娘?”


    那不是去找罵嗎?狡猾的慕姑姑!明珠再朝榮太監看過去,卻隻見榮太監站在陰影裏,環抱著手臂,耷拉著眼皮,就像是睡著了似的,明顯也是不會搭理她的。明珠隻好按捺下強烈的好奇心,乖乖出門。出宮門不久,軟轎突然停了下來,明珠奇怪道:“又是怎麽啦?”


    奉命送她迴家的宮人答道:“是英王殿下從此經過。”


    明珠品級不夠,必須得給宇文初讓道的,這是鐵打的規矩,明珠也不放在心上,讓就讓唄。隻是她這一日裏就接連遇著宇文初兩次,也委實與他太有緣了些。


    卻見宇文初的馬車經過她轎子前時突然停了下來,車窗簾子被人從裏頭輕輕掀起一隻角來,露出宇文初那張清清淡淡的臉:“是傅姑娘嗎?”


    宮人忙俯身迴道:“迴殿下,正是。”


    明珠隻好下轎行禮:“見過英王殿下。”心裏卻厭煩他多事得很,這樣大的太陽,這樣熱的天兒,各走各的不是就好了,偏要這樣多事。因為遲遲等不到迴聲,就又生氣起來,別不是他記恨她之前嘲笑他,因此想要折騰她報複她,故意讓她下轎來曬太陽的吧?


    正想找個借口脫身,就聽見宇文初道:“不必多禮。”黑幽幽的眼睛在她臉上看了又看,難得的沒有找茬,隻道:“罷了,既然太皇太後使人送你迴去,你便迴去罷。”竟然就放下簾子,命人啟動車駕自去了。


    看吧,她就說吧,他特意叫她下來就是為了折騰她的。明珠生氣地走迴轎子,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在井裏湃過的李子“嘎嘣”一口咬下去,使勁嚼著果肉道:“走!”


    這一路上卻走不快,宇文初的車駕走得不緊不慢的,把個道兒緊緊占著,明珠既不能超過他的車駕又不能讓他走快些,隻能忍氣吞聲地坐在轎子裏苦挨,好不容易走到岔路口,她才扶額大笑一聲:“總算是起涼風了啊。改道兒,走小路,小路涼快!”


    宮人自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立刻就改了道。


    前麵敬鬆看著那乘小轎很快就走得不見了影子,憂慮地偷覷了車裏的宇文初一眼,這叫怎麽說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殿下為了那個人不惜惹哭太妃娘娘並激怒太皇太後,被罰在烈日下跪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起了身,卻又磨蹭著有意想陪佳人多走一段,奈何佳人卻不領情。以那個人的性情,指不定還會覺得殿下煩,擋著別人的道而不自知,哪裏會懂得這樣婉轉的情懷?


    宇文初坐在車裏靜靜地看著麵前的書,就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神色更不見喜怒,隻是輕輕敲了憑幾兩下,車夫聽見,便揚鞭加快車速,把那占了許久的道兒讓了出來。


    敬鬆看著自家王爺那始終挺得筆直的背影,忍不住低聲道:“殿下覺得膝蓋怎麽樣?要不要弄點藥酒來揉揉?”


    宇文初輕輕搖頭:“這點苦我還能吃。太妃再使人來,就說我不在。”


    敬鬆歎了口氣,勸道:“太妃自有她的考量,也是為了殿下好。”


    宇文初淡淡地道:“我自己知道什麽才是對我好的。”


    敬鬆知道他的脾氣,這意味著他不想再聽有關這件事的任何建議了,於是牢牢地閉緊了嘴,再不發一言。


    明珠迴到家裏,絲毫沒有自己其實是被太皇太後趕出宮來的羞恥感,而是得意洋洋地看著哥嫂打賞送她迴來的宮人,再拿著自己從宮裏得來的好東西四處炫耀分發。


    傅明正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看她花蝴蝶似的飛來飛去,唇邊露出幾分譏諷笑來:“真是恬不知恥啊,你以為你不說,我們就不知道你其實是被趕迴來的嗎?”


    幾個得了好東西的侄兒侄女頓時瞪圓了眼睛看向明珠,一副“姑姑你怎麽又闖禍了啊?你到底闖了什麽禍,居然會被太皇太後趕出宮來?”的表情。


    明珠被掃了麵子,惡狠狠地瞪了傅明正一眼:“你見過被趕出來還有轎子相送,還有這麽多賞賜可拿的人嗎?”這人果然是親近不得的,狗嘴裏總也吐不出象牙來,無時無地不想拆她的台。


    傅明正似笑非笑的:“是沒見過,所以父親要你即刻去見他。據說是太皇太後有命,讓他好好教教你。”


    崔氏等人聽見,全都擔憂地看向明珠:“你又做什麽好事了?”


    明珠含糊道:“沒有什麽。”快步出了房門,聽見傅明正在後頭替她遮掩:“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有個宮人對她不敬,她拿鞋底子抽人耳刮子,把人臉都打爛了。”


    屋子裏頓時一陣靜默,片刻後,三嫂寧氏才結結巴巴地道:“從前也會和人動手,但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狠的……”接著又聽母親理所當然地道:“一定是那宮人惹急她了!我們家明珠最講道理的。”


    明珠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兒,父母真是把她寵狠了,怎麽都是她有理。仰起頭來,把眼裏湧出的淚花逼迴去,這一次,無論如何,她都要護住家人,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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