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蘭正陪王玉竹刺繡,玉竹繡著繡著突然停下針來,吟道:“‘獨坐紗窗刺繡遲,紫荊花下囀黃鸝。欲知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若蘭,東宮的才人、選侍得寵,你獨自傷懷之時,我還在一旁勸你。如今輪到自己,才體會這其中的萬般苦楚之情。天子賜洞房,何等榮耀,何等受寵。這麽多年了,本宮從未見過陛下這麽疼愛一個妃嬪。”張若蘭自是體會玉竹心中這萬般苦楚,便拉起玉竹的手,勸道:“‘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咱這後宮女子也隻好自行開解了。父皇貴為天子,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你不自己開解,難不成整日鬱鬱寡歡?哪日父皇想起娘娘的好處,自己便來了。”玉竹傷懷的麵龐上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本宮知道你日日來我這長樂宮陪伴,就是怕我心中想不開。在這後宮之中能有你相伴也是人生之大幸了。”


    二人正說著,呂清芷帶著拾翠來到了長樂宮,“貴妃姐姐萬福。”玉竹站起身來,“妹妹怎麽來了?快坐下,鬱離,快上茶。”呂清芷坐下來接過茶盞,“謝貴妃姐姐。太子妃也在啊,太子妃這繡工著實了得,這鳳鳥繡得栩栩如生。咱們太子殿下有福,娶得太子妃這般的賢良妻子。”若蘭笑了笑,“美人過獎了。”呂清芷轉頭拿過另一個繡架,讚道:“這鴛鴦定是貴妃姐姐繡的了。貴妃姐姐不但人長得美,舞跳得好,想不到這刺繡也出色。不知比那權賢妃好多少。這權賢妃也是無禮,即便攝了六宮事,也不能不把貴妃娘娘放在眼中啊。日日在陛下身邊魅惑,也不知道來長樂宮問安。”提到權賢妃,玉竹臉上又露出了傷懷,趕忙拿過繡架,低頭繡著鴛鴦說道:“攝六宮乃是陛下的意思,權妹妹不必來問安的。”若蘭見到玉竹神色,趕忙岔開話題:“聽說朝鮮來的李昭儀知書達理的。”呂清芷喝了口茶,說道:“李昭儀為人倒還和善,隻是咱陛下好似被權賢妃勾了魂一般,哪有功夫看那賢淑的李昭儀。這權賢妃的玉簫當真天下無雙了,這簫聲吹得她自己一枝獨秀的。可惜這權賢妃不懂規矩,恃寵而驕,聽聞她竟喚陛下為‘老四’,還自比瓊花,隋煬帝當年可是為了賞瓊花成了亡國之君,如此不祥之兆,貴妃姐姐可不能坐視不理。”王玉竹停下手中的針,說道:“妹妹別胡說,陛下乃是盛世明王,隋煬帝怎可與之相提。”


    三人正說著,馬煜來到長樂宮,施禮說道:“貴妃娘娘萬福,太子妃萬福,呂美人萬福。貴妃娘娘,陛下說今年的端午宴饗還請娘娘費心準備著。”玉竹見馬煜來了,趕忙放下繡架,起身迎上前去,問道:“馬公公,天暖了,不知陛下的咳疾與風濕好些了沒有?”“迴貴妃娘娘,天暖了,陛下龍體安好了。”玉竹欣慰地笑了,“如此本宮便放心了。勞煩馬公公好生伺候陛下。”馬煜說道:“貴妃娘娘最疼陛下,何不去看看陛下?”玉竹笑了笑,“陛下國事繁忙,再說,本宮不好打擾陛下與權妹妹。”“貴妃娘娘疼陛下,陛下這幾日也常問起貴妃娘娘鳳體如何。”王玉竹臉上露出了難掩的幸福,“陛下還掛念著我?”“是啊,陛下掛念著娘娘呢,娘娘要保重鳳體,老奴告退了。”


    轉眼間便到了端午,朱棣在華蓋殿設宴,張清瑤、王玉竹分別在朱棣左右設席而坐,眾妃嬪、皇親、高官皆在堂下設席而坐,宮廷樂師們演奏樂曲助興。碧環悄聲對張清瑤說道:“娘娘,那穿著白色衣衫的便是權賢妃。”張清瑤偷眼看去,說道:“果然是最美的。隻是本宮不喜歡她。”


    她主仆二人正說著,呂念秋突然站起身來,說道:“稟陛下,今日恰逢端午佳節,聽聞權賢妃簫曲乃是一絕。不如讓權賢妃獻簫曲一首,為陛下飲酒助興。”朱棣笑著看了看權夢初,“賢妃的簫曲最妙,恰逢端午佳節,能獻上一曲甚好。”見朱棣應了,呂念秋趕忙接著說道:“陛下,隻聽簫曲太過無趣,妾聽聞王貴妃善舞,妾想請王姐姐為權賢妃伴舞。”呂念秋此語一出立即引起眾人不滿,張清瑤說道:“呂婕妤家中不講尊卑還是沒弄明白我大明的後妃位份?玉竹妹妹可是貴妃,夢初是賢妃,你讓貴妃為賢妃伴舞?”眾嬪妃你一言,我一語,貴妃、賢妃心中皆不快,呂念秋佯裝害怕,“陛下,妾也隻是想為陛下助興而已。”朱棣此時也不知說什麽好,朱棣明白,貴妃位份在賢妃之上,可他令權賢妃涉六宮,這與讓貴妃為賢妃伴舞是一個道理,朱棣看著呂念秋,暗自思忖:“這呂婕妤假意讓貴妃為賢妃伴舞,實則是在提醒朕讓賢妃攝六宮,乃是委屈了貴妃。看來今日要委屈夢初一番才能服眾。隻是呂婕妤不像如此聰明之人,能想出這種辦法來提醒朕,是誰指使她如此做的呢?這幕後之人著實可惡,當著眾人,讓朕如此難堪。”


    正在朱棣左右為難之時,皇太孫朱瞻基看出了其中端倪,站起身來為朱棣解圍,隻聽朱瞻基說道:“張貴妃不必動怒,瞻基覺得呂婕妤提議甚好。”皇太孫此語一出,眾人皆驚,朱瞻基看出眾人心中疑惑,笑了笑,接著說道:“張貴妃正氣在胸,為人豪爽,侍奉皇爺爺多年,深得皇爺爺之意。張貴妃方才之言也是維護我大明禮數,權娘娘不必在意。世人皆知王貴妃仙姿佚貌,溫良賢淑,頗受皇爺爺倚重,深得後宮敬重,又最善白紵之舞。權賢妃資質濃翠,簫聲宛若天籟。今日恰逢端午佳節,不如就讓王貴妃起舞,權賢妃吹簫,張貴妃在側陪伴皇爺爺,三位娘娘共同侍奉皇爺爺豈不妙極?”眾人聽皇太孫如此一說,皆歎服這年僅十一歲的皇太孫竟如此機智。這段話一出,同樣是王貴妃起舞,權賢妃吹簫,卻全然不是王貴妃為權賢妃伴舞,而是讓張貴妃、王貴妃、權賢妃三位娘娘共同侍奉朱棣了,不管位份尊卑,不管誰攝六宮,都是為天子分憂。朱棣心中甚是高興,滿意地看了看朱瞻基,大笑說道:“還是朕的瞻基想得周到。”朱棣拉過王玉竹的手,“去換白紵舞衣,朕許久沒看你的白紵舞了。”玉竹見朱棣用如此溫柔的目光看著自己,又用如此溫柔的語氣對自己說話,久受冷落的王玉竹眼中泛出些許淚光,欣喜地笑著,“能為陛下舞白紵,實乃妾之幸。”“朕在此等你。”玉竹笑著起身施了一禮,“妾這便去換舞衣。”


    王玉退出去更換舞衣,權夢初見到朱棣對王玉竹那般溫柔,心中便如萬箭穿心一般,自從她入宮以來,還從未見過朱棣如此溫柔地對待其他女人,其他妃嬪見賢妃受了冷皆遮嘴偷笑。呂念秋趕忙又說道:“陛下,單單是簫聲恐怕難以配上王貴妃的舞姿,何不讓樂師們與權賢妃同伴奏?”讓樂師同伴奏,權夢初便也成了樂師的身份,且絲竹管弦一同奏響,哪裏還顯得出權賢妃的簫聲如何?朱棣自然知道呂念秋等妃嬪妒忌權夢初,欲讓其出醜,於是說道:“就讓樂師伴奏便好,賢妃近日身體不適,不必吹簫了。”


    此時王玉竹換來白紵舞衣,隻見王玉竹褪去了鳳冠霞帔,穿上了質地輕軟的長袖白紵舞衣款款從殿外走來,她纖腰束素,腳步輕盈,裙擺隨著微風搖曳著,宛若仙子翩然而至,此種美態不僅看醉了龍椅上的朱棣,也看呆了在場的眾人。王玉竹行至華蓋殿中央丹墀,向朱棣施了禮,樂師們便開始奏響了白紵舞曲,玉竹配著樂聲起舞,還是如當年初見燕王之時舞得那段白紵舞一般,眼神柔媚多嬌,搖曳腰身,腳步輕移,那舞衣若長的雙袖被這玉竹揮灑得飄曳生姿。在場之人無不感歎,而朱棣又念起了往日時光,已是如癡若醉。一曲舞罷,眾人還都陶醉在玉竹這段白紵舞中,朱棣半晌才迴過神來,讚道:“玉竹還如當年一般,玉竹的舞無人能及。你穿著這白紵舞衣真美,快坐迴朕身邊來。”王玉竹坐迴去,朱棣拉著玉竹的手悄聲說道:“晚上朕去長樂宮。”玉竹抿嘴一笑。


    此時的紀綱在一旁也是看醉了,紀綱看著終日愁眉不展的王玉竹終於笑了,他心中生出了幾分歡喜,但隨即悲從心生,在一旁自斟自飲。


    待到端午宴散去,紀綱已是大醉,搖搖晃晃迴到自己府上,坐在了自己的書桌前。府中仆人端著茶前來,問道:“紀指揮今夜去哪位妾室房中?”紀綱醉醺醺答道:“哪兒也不去,退下。”那仆人放下茶便退了出去。紀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從懷中掏出了王玉竹的那副玉鐲,“‘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你相思著陛下,卻不知我紀綱思念著你,如今好了,你再獲盛寵。你心中暢快,我便安心了。”


    原來紀綱每日到長樂宮偷偷看王玉竹,見玉竹受冷,整日裏唉聲歎氣,以淚洗麵,日日扶在門前盼著朱棣,紀綱心中不快,雖然紀綱心中深愛著玉竹,但見她整日鬱鬱寡歡,心中甚是不忍,於是便想暗中幫玉竹,紀綱知道玉竹能歌善舞,以其初見朱棣時的白紵舞必能重新綰住朱棣的心,於是紀綱就派心腹告知呂念秋:“婕妤在禦花園受辱皆是因那權賢妃恃寵而驕。權賢妃簫曲那般動聽,恐怕隻有王貴妃的白紵舞可以相提,端午將至,陛下定會在華蓋殿設宴,婕妤佯裝請權賢妃吹簫,王貴妃伴舞,憑王貴妃的白紵舞,定能挽住君心,到時候,權賢妃失了寵,婕妤便出了心中那口惡氣了。”呂念秋果然不是聰明之人,於是便在端午宴上請權賢妃吹簫,王貴妃伴舞,使得玉竹重獲盛寵。紀綱如此便一箭雙雕,既提醒了朱棣讓權賢妃攝六宮委屈了王玉竹,又讓王玉竹重新獲寵,出頭為紀綱辦了此事的是呂婕妤,最可笑的是,那呂婕妤卻渾然不知。


    想到這裏,紀綱接著說道:“此刻你應是承恩於陛下,而我卻隻能對著你的玉鐲傾訴衷腸。你可知我並不願你投入陛下懷中,可我終不忍你夜夜垂淚宮牆。何時這玉鐲能告訴你,在這世上,我紀綱比陛下更愛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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