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長長一段山坡路,搭船渡過江河,行經一片田野,再穿越一片竹林,才迴到了村子。村子不算很大,二百來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穿著傣族服飾的,老大爺一家是個例外。房子多數是老古董的瓦房,一排一排的,錯落有致,橫看豎看都是一條直線。在這種古色房群中,稀稀疏疏傲然挺立的幾幢現代樓房反而有打破平衡的不相稱不協調。這村子給人的感覺並不富裕。令人出奇的是,它其實是一個沾靠城鎮的村落。在它兩裏之外,聳立著一大片現代水泥鋼筋的建築。有高級住宅別墅,有廠房,有商店,街道公園娛樂場所一應俱全,汽車、摩托滿街跑。這一貧一富的對比是更不協調的。

    村裏那幾幢樓房其中之一就是屬於老大爺一家的,所以他們算是風光之家。這幢樓房貯立於村頭,三層,高高突出來,麵向太陽升起的地方,領袖群雄。陌生人看了肯定會懷疑它可能聚匯了村裏人所有的嫉妒。事實不然,它反而是村民最尊敬最愛護的一家。至於原因,這一點在老大爺和少年對待石炫曄的態度上已很清楚地彰示了出來。

    世界上有一種主流的說法,都言緣分是天注定的。石炫曄不相信緣分,他隻相信天注定的是命運。這是他在經曆了一浪接一浪的痛苦中得出的一個結論。然而今天,他不得不考慮一下緣分這迴事了。因為在踏進那幢三層的樓房時,他驚愕地發現,李鳳娜居然也是這個家庭中的一員!

    李鳳娜一看見是他,整個兒便定塑在了當地。和他的觀念不同,李鳳娜是很相信緣分的。以前是,現在更是。銀行劫匪劫持自己到阿婆的小閣樓、深夜迴家遇上歹徒幸為他所救、他送貨到蒙蒙幼兒園、現在即使返迴千裏之隔的家也是一樣的相遇,這一次又一次的巧合,除了天注定的緣分,還有什麽可解釋?毋庸置疑,她從這些巧合中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驚喜,但石炫曄的薄情冷淡,卻又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傷心失望。緣有了,而分呢?自己和他是否隻屬於有緣無分的那種?既無分,何生緣,這就是李鳳娜心中幽怨的慨歎。

    “這是你的家?”石炫曄的目光注視在她臉上,尤其是那雙烏黑略帶朦朧的眸子。他想起沉在水中見到的那張臉。那時他竟然是那麽地想抓住它,它竟然讓他對這個慘酷空白的世界還存在一絲留戀不舍,此時它就真真實實地擺在麵前,他不禁疑惑了:“我留戀她嗎?”

    李鳳娜第一次被他這樣的呆呆直視,耳根有點發熱,眼神變得飄忽,答道:“對……原來是你?”

    李家眾人一齊驚奇。那少年首先道:“咦,姐,原來你們認識?”李父道:“認識更好,快,裏邊坐。對了,怎麽稱唿?”

    “我姓石,石炫曄。”

    李大爺沒料到這個殺人犯會與自己孫女認識,最為吃驚,站在後麵說不出話來。李母細心,察覺女兒對這小夥子的神態不尋常,想莫不是娜娜的心上人,對石炫曄便端詳得詳盡了些。但見他眉清目秀,雖然頭發太長,掩蓋了年輕人的英氣,模樣卻也盡配得上自己女兒。心裏替女兒高興,招唿得更客氣了,仿佛石炫曄已是她的未來女婿。

    李大爺在小鎮邊設有一個醫館。為方便醫治石炫曄,他把他安排到了醫館和自己住。安頓好之後,李母在路上問女兒兩人怎麽認識的。李鳳娜紅了臉,說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幹奶奶的事嗎?他就是奶奶的房客。”李母道:“他幹什麽工作的?”李鳳娜道:“他……打散工的。修電器,送東西,搬運,什麽都幹一點。”這與李母的期望有落差,但她想無所謂,年輕人大把機會,關鍵要人品好,又道:“他是哪裏人?”李鳳娜道:“……我怎麽知道。人家跟我又不是很熟。”李母訝然道:“你不知道,他沒告訴過你嗎?”李鳳娜道:“人家幹嘛要告訴我?”李母道:“可他住你幹奶奶的住房裏……他不是在追你嗎?”李鳳娜的反應立時大得不得了,道:“媽,你胡說些什麽。剛見過人家就問這些,想到哪裏去了這是。”李母失望之情形於色。李弟在旁聽到,掩口直笑。

    李母還未問完,李大爺又上來將李鳳娜拉到一邊,問關於石炫曄的事。李鳳娜含糊作答。因為石炫曄雖是好人,但終究也是警方眼中的危險人物,李大爺不得不關心,道:“你去幹奶奶家,對他總有接觸,他為人如何?”

    李鳳娜以為爺爺的用意和媽媽一樣,想今天家裏人都怎麽啦,答道:“人挺好,奶奶常跟我說他外冷內熱,很喜歡幫助人。”李大爺小心翼翼地道:“那……他是什麽人物,你們知道嗎?”李鳳娜睜大眼道:“人物?什麽人物?”李大爺道:“噢,沒什麽。”心裏便有數了。

    從此石炫曄便在李大爺的醫館住了下來,每日接受治療的同時也幫著揀揀藥。李弟挺喜歡他,經常跑去醫館找他消磨時間。李鳳娜也去。盡管石炫曄依舊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但他能住在這裏,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李濤對禿鷹的這場千裏追殺,被石炫曄一顆子彈拉下了帷幕。陳帝跳下河裏撈石炫曄的“屍”撈半天沒撈著,警方順江道找也找不到,空忙一場,隻索罷了。李濤多得石炫曄那一槍逃過了殺人罪名,又在夏少雲的幫助下獲得釋放。他聽說那殺手中槍後墜江失蹤,極其不甘,對警方亦十分抵觸。夏少雲預著禿鷹一死,李濤必然更受甄建重用,警方要查甄建,這粒重要棋子不可不用,於是找他秘密談話,說希望他還能繼續留在永揚幫裏協助查案。李濤不耐煩道:“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我對甄建完全沒有興趣,對黑社會也完全沒有興趣。你很高興看我當老大帶人去砍人砸場販毒走私麽?甄建要真逼我殺人了,你能說我是個臥底什麽的就讓法官判個無罪麽?”

    夏少雲為了更多人的利益,不得不勸他犧牲自己的利益,於是試圖用大仁大義什麽的去感染他,先說一大堆“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之類的安慰好話,然後突然施出一個“不過”來承上啟下,過渡舉出種種永揚幫禍害社會的事例,舉完了再用一個“但是”承上啟下,過渡到“這些事都因為抓不住證據而讓他們仍得以逍遙法外”“假使這些受害者是你的家人,你會怎麽想”等後果性語句,最後調動“崇高高尚光輝榮譽英雄品質愛國精神”等一切崇高的語眼以調動他的愛國精神。李濤卻更不耐煩了,道:“對不起,我這個人一點也不崇高。我向來隻為自己而活的,顧不了別人。幫中那些人都很講情義,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覺得沒什麽不好。況且那個殺人兇手還未找到,我哪有工夫耗這事上?”夏少雲白費口舌,想大義無用,惟有再用小義,說道:“對啊,那個殺人兇手還未找到,你準定永揚幫中隻有禿鷹知道聯係他的方法嗎?”李濤道:“那你說,還有誰知道?跟他那幾個叛徒?”夏少雲道:“那幾個人我們審訊過,有的一聲不吭,有的聽說禿鷹死了就什麽都供了出來,他們……”李濤冷笑道:“他們也不知道,對不對?”夏少雲道:“他們雖然不知,但幫內總有人知道的。”李濤道:“總有人知道。你不覺得很牽強嗎?沒有目標,你叫我做無頭蒼蠅?甄建是絕不可能知道的。因為禿鷹雇的人必須是他不認識的人。”夏少雲無奈,道:“沒有目標不等於沒有可能沒有機會。你真的就此放棄?”李濤道:“看著辦吧。”

    夏少雲挽之不了,任他去了。第二天一幹人在雲南警方的送行下迴去。陳帝因為沒見著李鳳娜,依依不舍,抱怨剛來這幾天怎麽就迴去了。夏少雲道:“你小子原來是來旅行的嗎?”陳帝道:“雲南的香格裏拉名聞天下,既然來了,豈有傻冒到不去看一看的。”夏少雲道:“你不傻冒你就留下吧,我又沒用槍逼你迴去。不過到時你自己迴家可沒有免費車的。”李鳳娜的家也不知在雲南何方,留下來隻是一場空望一種安慰而已。陳帝嘴裏抱怨也沒打算當真留下,道:“去玩也得有個伴才爽,一個人孤零零地去幹什麽。”夏少雲道:“那抱歉,你要找我,我可無法奉陪。”陳帝一攤手,道:“那就不去了。”

    一行人風塵仆仆起程,離開雲南,長途跋涉了兩天後,迴到本地。離家幾日,陳帝非但沒有迴家的感覺,且連自己的住房都似陌生了許多。他站在房子外,直愣愣地望著它,失落而茫然:“這到底算不算一個家?”

    表麵上他是個風流不羈、花心成性的人,可沒有人知道,他是渴望有一個家的。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加上一個孩子,就像鄰居蔡家一樣。蔡家這段時間不在家,大概是迴老家去了。他一個人在偌大房子,空蕩蕩的,寂寞孤獨,鄰樓也是空蕩蕩的,愈加寂寞孤獨。

    紅牛幾人得訊他們迴來,跑來問李濤的事如何。陳帝說禿鷹完蛋了,就這樣。幾人大驚失色,以為是李濤幹掉的,說還不快請律師,想看著阿濤被槍斃麽。陳帝心情不好,道:“管他呢。”幾人聞他如此無情,失色大驚,紅牛道:“你在幹什麽,阿濤殺人了你怎麽還事不關己的樣子!”陳帝躺在沙發上,眯眼道:“本來就不關我的事。”紅牛道:“這是什麽話,虧你說得出來。”風子提議去劫獄,蘇雅瞪眼道:“你瘋夠了沒有!?”陳帝歎氣道:“放心,他死不掉的。”紅牛問為什麽。陳帝說阿濤沒那福氣,禿鷹是給別人殺的。眾人方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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