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農曆九月的天,昨夜裏那場少有的秋雨照樣使山莊後麵那條曲折陡峭的山溝一下子暴躁許多,昏濁的山水帶著殘枝爛葉順山溝飛瀉直下,如一條暴跳的黃龍帶著虎嘯的聲音直奔幾十米開外的白沙河而去。沿公路兩岸,山巒疊嶂,雲遮霧繞,到處散發出潮濕的空氣。河裏的水陡然長了許多,平常在江心裏掏挖沙石的各型機械早已消失得沒了蹤影。

    石洋一覺醒來已是臨近中午,雖然太陽還淡淡的掛在中天,可是山裏的氣候就這樣,這會兒說涼就涼了。

    石洋從房間出來,張得光關心地迎上他來說:“給,洋洋,你肯定冷羅哇?給你找了件夾克!”

    “就是嘎,”石洋一邊答,一邊隨手接了套在身上打趣說:“我他媽咋就沒想到來的時候多帶件衣裳呢?看來我還是磨練少了點。”說完又嘿嘿地幹笑過幾聲。

    說話間天娃已在彩棚下麵的桌子上放好了碗筷,吃飯的時候,石洋習慣的朝張得光問了聲:“李思秋呢?”

    “不管她。”張得光答完話見石洋有些不解,又補充說:“你看?你都來過幾趟呐,有幾個時候見過她?她呀!白天睡覺!晚上不在‘點’上,就是到白沙街上打牌去呐!”

    石洋本來不愛過問別人兩口子的事,這迴是因為自從他第一次來這兒就很少見她,這樣就讓他伸出一種好奇的在心靜的時候總要朝她身上走走神,當然,石洋這種走神並不是說他對她就有了別的意思,至多隻說明他發現她們的關係有點不對勁。

    在石洋眼睛裏,李思秋這個人單從外表看,盡管她生得不如俊俏那一類,卻也沒什麽明顯缺陷,但在她那雙深度鏡片的後麵、那雙看不見底的眼裏、那張不冷不熱的表情裏,總留給他深邃和難已琢磨的映像。 別外,還讓他明顯覺察到,從她倘存有幾分少女時期留下的那麽一種刺激男人神經的,卻早已不是含苞欲放的東西,仿佛在不停地從她躁動的骨質裏不安分的外溢。

    剛才石洋聽張得光那麽一講,倒也沒有往深處想去,隻發現自己老在這裏吃吃喝喝,這樣會讓自己在她跟前多少都有點丟分和有損他過去那種男子漢氣概,更擔心她會把他等同張得光視為一類。過後,他又如同為自己尋安慰的想:“大概張得光早該在她跟前介紹過我了?就像他在這兒的別人跟前總把我介紹得很體麵一樣。”

    石洋想了這些才終於為自己在心理上找迴點安慰,不過他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就拿這兒來說吧,盡管張得光在別人麵前介紹他自己是一迴事,可別人信不信又是一迴事,這裏麵自然也包括李思秋。石洋想這些隻是一愣神的事,不覺間,話已轉到正題上來。據張得光講,學校方麵的事,他已經在之前就按照石洋的意思跟鄉上的負責人講好了,今天下午,石洋隻需要和他一道上鄉政府去和那個具體管事的人先混個臉熟,隨後再將先前的約訂走個過場,而這些自然不是張得光能夠代替得了的。

    午飯過後,石洋同張得光下到山莊下麵的公路上,隨後上了從虹口過來的班車,到鄉政府的時候,恰好遇上別人“畫貓”的時間,盡管這樣,那位鄉上主管三產的副鄉還是過來熱情的接待了他們,並把石洋和張得光領到自己的辦公室。

    石洋坐在辦公桌前望著這位身材瘦屑的副鄉長,映像中,他除了練達外,年齡同張得光差不多。

    石洋和這位副鄉在辦公室裏麵商談,時不時地總會有人進來向我們這位副鄉請示或匯報一些芝麻大的事,每一次來人出去過後,副鄉都會誇張的用他那雙很少幹活的手捎捎他就要快捎光了頭發的頭皮,隨後又稍稍瞅過石洋,歉意的幹笑過幾聲後才又興致勃勃地對石洋說:“你看,沒辦法?這些人凡事都不願擔風險,芝麻大的事兒也上這兒來!真煩人!”

    一陣寒宣過後話轉入正題,張得光在中間充當“b”角,整個商談過程半個來小時便結束了,分手的時候和先前一樣,大家草草的又寒宣過幾句,好像這是分手時必不可少的一種形式,仿佛不這樣分手,彼此都會覺得對對方不禮貌。

    石洋同張得光客氣的向那位管三產的副鄉道過別,從鄉政府大院裏走出來,又一路迴了九蔭山莊。

    山莊上早來了一潑遊客,張得光見了歉意地丟下石洋去了廚房。

    石洋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僅有的彩棚下早已讓客人占去一個角兒,且在裏麵鬧得震天響。本來就不大的壩子裏,經幾輛小車塞過後好像就沒了多少餘地,在這樣的情形下,石洋隻好自個兒端上杯子,來到山莊背麵的一排棕樹下悠閑地望著滿山的翠綠和幽幽的山色獨自坐下來喝茶。

    昨夜裏,從這兒由上而下的那股咆哮的山洪這時候已消失得沒了蹤影,涓涓清泉在夕陽下閃著好看的光,一路輕跳過後,匯入到這裏腳下的一汪清潭後好像就沒了去處,隻有波光粼粼,七彩斑斕。

    一條清清楚楚的道路現在已經展現在了想亟待給自己重新找條出路和為此苦思冥想中的石洋麵前。這條路確實不完全是石洋起先那樣為自己設計的。他想幹什麽都成,卻沒想到過到這山裏來。他現在看似鎮定自若,但是,讓一個稍微有點眼力的人來看他,他就能發現石洋的靈魂的深處一定默默地懷著一種深刻的怨恨,這種怨恨一直都潛伏在他自認為很糟糕的內心裏。現在他仿佛看到了絲絲新的前途,並迫使他那股從來不服輸的勁頭終於激活了。

    石洋想起了剛才在鄉上的那一幕,他甚至尋思出剛才那一幕就總的氣氛是好的,在合同的細節上也瞧不出什麽不妥的地方,並感覺到他剛才在鎮上和那位副鄉所擬的那份合同,差不多堪稱自己在這麽多年來的所談合同中的典範,隻是還沒有來得及簽而已,但是,他最終還是隱約的挖掘出在他們商談的內容中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這不對勁在哪呢?石洋不停的在心裏問自己,又揣摩好一陣也沒能找出答案,卻在揣摩中將黃雅蘭的身影勾現了出來,接著王笑梅近來對他充滿了哀怨的麵容也深現在他眼前。剛開始他想竭力地控製住自己不讓往那上麵想,可是,人有時候就這樣,當一個莫名其妙的閃念一擔進住了大腦,哪怕這個閃念與自己絲毫無關,一經進入,它就會占據我們的思維,且總會讓人沿著這樣的閃念思考一會;它就像有人講起的靈感,或者是思想上開了小差的人;這種閃念有時候對人有益處,有時候卻對人有百害而無一利。

    一次又一次,最後石洋在沉思默想中,為了使自己能夠及時地擺脫在家庭中的那種寄人籬下的、黃雅蘭那雙厭惡得幾近惡毒的、眼中釘的、肉中刺的眼神中逃離出來,還因為他生性裏的那種冒險精神,和在利益的驅使下受到了這個想法對靈魂的誘惑,並讓他最終認為自己應該以熱切的姿態去抓住這次機會;不過,他自始至終還是對自己的這一想法深感懷疑和有點不安;但是,他隻讓自己就要進行的、將要把學校改造成為休閑山莊的這樣一個大膽的設想和計劃,或能力的閘門隻開啟了忽兒,就急忙將它關閉了;他幾乎沒有多想,也不願意再去仔細掂量的就趕快把它關閉在了內心深處,並迫使自己相信,——最後,他還用種種理由說服自己,並相信自己已經有了這樣的能力將山莊建成,錢也自會有著落的;不過,他大腦深處的別外一個靈魂同時又很清楚的在告訴他,要建好——或改造好這座山莊,難!

    石洋這會兒是因為錢的事在犯愁,因為這學校租賃的問題已談妥了,按照下午他在鄉上和那位副鄉的約定,他估摸這會兒他們大概已經開始在按照他和那位管三產的副鄉所商定的內容起草合同了,現在隻要自己不出現什麽意外,簽字畫牙隻是明兩天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講,石洋在對待黃雅蘭手上那筆錢所產生的憂慮可以說完全是多餘的,理由是,既然兩人在一起總那麽窩火,這時候由石洋自己主動提出來到外麵去幹點別的,隻要好好講,該說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再拿黃雅蘭到彭山參加婚禮那件事來講,隨口問一聲也沒什麽大不了,——可是,石洋就這麽個人,或者說他現在起碼就是這麽個人。至於從前石洋在外麵做人做事,那隻不過是從前,以至到了現在這種非說不可的時候了,石洋才對剛開始的想法伸出懷疑。然而,好像現在才想起這些一切都遲了。石洋現在擔心的是真要叫黃雅蘭拿錢,她會拿嗎?以至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上次從他二姐那裏不假思索就來了這兒是多麽的荒唐,愚蠢,可笑!

    石洋還記得當初從他二姐那裏上張得光這兒,本來隻抱著那種來看看的想法,照他二姐的說法就是上來吃張得光他龜兒子一頓漂勺,是來解悶的,到如今才發現反到讓他牽了鼻子。

    石洋還記得,他曾多次向張得光申明過自己對他僅僅隻作為老朋友,上來看看,且自己現在已早不如從前,他甚至把自己同黃雅蘭和王笑梅的事也向張得光攤了牌,張得光聽過之後反倒更加激動,並擺出自得的架式先把自己這麽多年來,從結婚——離婚——再離婚的等等好處和心得一股腦兒的、沾沾自喜的吹了個天花亂墜。張得光當時是這樣對石洋講的,他講:“離了好啊!離了就可以四處亂整女人了!連逛窯子讓警察給捉住也莫得奈活!”——總之讓石洋聽了後的感覺是,假若自己今天不抓住這次機會領他這份情,倒真對不住他了。

    因為錢的事,石洋終究對黃雅蘭沒有底,最後隻好又把思路繞迴來,並認為自己何必隻在肚子裏挽圈圈呢,事到如今,最好還是先給她通個話,試探下她的口氣後再做打算。

    石洋在心裏暗暗地給自己下了一個決心,隻要這次黃雅蘭在錢上麵真的不答應,——那麽,他們倆口子的日子可能真的就到頭了。當然,這一切都還要等石洋打過電話,讓結果出來後才能知道。但是,當結果肯定下來後,——就是說,假如黃雅蘭當真就不把錢拿出來?想到這裏,石洋就不得不再次跟著往下思考了,緊跟著,王笑梅的倩影便在他的冥思苦想中再一次牽了出來。

    這麽多年來,黃雅蘭和王笑梅總是在石洋的腦海中交替出現,在這樣交替的過程中,黃雅蘭總是在前,王笑梅在後,極便是王笑梅在他的跟前也是這樣。

    石洋在心頭暗暗地為自己下著決心:這件事既以到了這節骨眼上,咋說也要幹下去,並已經有了同黃雅蘭徹底拉豁,然後死了心地也要同王笑梅在一起過。

    石洋這樣想,是因為他堅信,隻要自己把事情向王笑梅講清楚後,她是一定會跟著自己的,除此之外,石洋還堅信,在當他把事情對她講清楚過後,當初在他自己公司即將倒閉的最後關頭交給她的那兩萬塊錢,到時候她也一定會拿出來,如果再加上自己手上那些還沒有上市的股票和能力就夠了,至於今後,辦法總比困難多。”

    現在的石洋從整個心理上看,已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一個充滿賭徒心理的人。哪怕之前他對自己的想法已經有了些警悟,但這時候的他就像踏上了戰車,想止也止不住。

    石洋麵對下麵那一汪清潭已浮想聯翩的迴過好一陣神,濃濃的一杯茶早淡如了清泉,不知不覺中,太陽已隱入一團煙雲後麵,山那邊起了一陣風,人就颼颼的涼。

    晚飯過後,石洋終於運足了勇氣準備給黃雅蘭打電話,但是,當他在往自己兜裏掏手機的時候心裏又打起小鼓來,並感覺手機仿佛變成了一坨生冷的鐵餅,一下子重了許多。又猶豫過一陣之後,石洋終於鼓足勇氣,把手機掏了出來。

    自認為醞釀了很久,又醞釀得很成熟的石洋現在準備同黃雅蘭在手機裏開始正式交涉了,但由於他擔心自己所談及的事情提出來後會遭到對方的異議或提出和他相左的意見,並擔心起自己在和對方交談的時候出現口吃的現象;因為,這樣的情形在一般人身上是時有發生的:——假如說,對方本來是你的一位朋友,卻因為彼此間早已有了一些不愉快,在這種時候要勾通是非常難的,而此時,這話就特別適合用在夫妻之間。換言之,及便是一方能做到,能把握住自己的情緒,而另一方不給予認同,也會造成交談的失敗。現在的石洋就由於知道黃雅蘭的脾性,在無意間早就給自己增添了思想壓力,——就是說,在精神上他開始就打敗了自己。

    石洋已好幾天沒有和黃雅蘭能電話了,所以,他擔心的就是這個。現在,石洋已經把電話捏在了手裏,並終於像發雞爪瘋那樣艱難的,一點一伸地掀開了手機的蓋,又一點一抖地按動了手機的鍵扭。

    黃雅蘭在那邊接電話的時候聽上去口氣比先前好聽了些,並讓石洋從心理上感到了些許安慰,可是,當問題剛談到點子上來,黃雅蘭那邊的口氣一下子來了個大轉彎,石洋心裏一急,話一下就談崩了,後來,石洋在手機上用那種近似咆哮的口吻兇狠地對她吼著說:“你不拿錢?好!黃——黃雅蘭!你聽著!你不拿錢!——我!——我就不迴來啦!而且連娃娃!還有那些債務!我也一概不球管啦!……”

    過去石洋對她恨是恨,但是在他的記憶裏,好像還沒有發過這樣大的火。

    手機裏,黃雅蘭的話雖然惡毒,但是,她的聲音聽起來卻比音樂還要好聽。她在手機裏一字一頓的對他說:“你死在外頭,我也無所謂,而且你最好還是死在外頭最好。我還要告訴你,女兒我不用你管。錢,我一分也不會動,更不會拿一分錢給你和那個‘二幺幺’到外麵去打水漂漂。我再告訴你,這錢,我是要留給咱們的女兒將來讀書用呢喃!……”

    石洋仍然被憤怒的情緒支配著。這麽多年來,他仿佛現在才發現自己的眼光受了她外表的欺騙,也才會使他從心理上對她產生這麽大的反感,性情也才變得如此乖戾和更加固執,但是,在這種情感的底層,也潛伏著他對她這種做法產生有某種認同的潛流。然而,這時候假如黃雅蘭能夠再老練些,是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來使他迴心轉意的,隻可惜她這時候同樣讓乖戾和固執支配著。

    對石洋來講,如今這樣那樣不順心的事已經經曆多了。在他看來,這事兒本來也早在他預料當中,隻是這之前自己在心理上還不願意去承認罷了。現在,當事實真的擺在麵前的時候,確也多多少少在他內心深處引起不小振動,並迫使他隻有麵對事實,出此別無選擇。

    “拉倒吧?繼續幹?繼續幹?還是拉倒吧?”這個問題簡直痛苦地折磨和殘酷地啃噬著石洋的內心世界。

    石洋實在耐不住自己的性子,隻好在壩子裏來迴踱圈子,並借此舒緩和減輕他內心裏痛苦不堪的煩亂心境,隨後他才好不容易地將窩在自己肚子裏的火壓製下來。

    張得光見石洋的情緒穩定了些之後,才先為自己打氣的舒展一下眉頭,然後笑著對他說:“唉呀!洋洋!算個球!我日她媽——離了幾次婚,不也照樣活得好端端!”

    石洋不理他,又猶豫過一陣,終於給王笑梅通了話,並將這裏的情況和剛才同黃雅蘭發生的事,簡單的敘述了一番。

    電話裏石洋看不見王笑梅那邊的表情,也聽不出她聲音裏是悲還是喜,隻有當石洋說到錢的時候,她才約約地停頓過一下,並讓人感覺到她嘴裏仿佛含了個什麽好吃的東西正囫圇的吞下去,過後才在手機裏同往常一樣平靜的對他講:“我看這樣吧,等下我先向老板請個假,明天就把錢給你送來。我太累了,等明天我來羅再和你說。”

    王笑梅說她自己太累,其實是在騙他,原因是她對他又產生了新的希望,隻是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向他道出來。她知道,無論她怎樣恨他,隻要他真的同黃雅蘭分開,那他真的就是她的了。

    一陣無法形容的喜悅立即襲上王笑梅的心頭,這喜悅猶如閃閃爍爍的明亮光芒投射在她滿腔的歡樂之中。這種歡樂,是當她聽道石洋在電話裏告訴她那一切後,她的精神似乎為之一振,整整七年苦戀的歲月一直把她壓得抬不起頭來,而此時,她終於能夠站著仰望天空了。她在內心裏自感驚奇的叫喊起來:“我原以為歡樂的東西已在我心中死去了啦!哦——石洋!你是我真正的愛人!現在,我好像將我自己——病魔纏身、被罪惡玷汙、終日憂傷的我——擲到了這城市裏滿是昏濁的空氣當中,完全變成了一個新人。”

    她這樣的感受,是一個剛從她自己心靈的牢籠中脫逃出來的。她不能把這種感受馬上傳遞給石洋,她要藏在自己滿足的心田裏好好咀嚼一番後才告訴他。

    石洋的心這時候已怡然了許多,隻是在怡然中增添了許多無奈。然而這種無奈盡管是他靈魂深處的東西,也同樣讓張得光看在了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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