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十幾日,孟清源覺得身上的傷好的七七八八了,就吩咐杜泉帶著四名護衛跟著自己去藥王穀。


    這藥王穀是位於淮安城棲雲山下的一道月牙形山穀。


    因百年前有人在這裏挖到過一顆巨大的靈芝草,藥王穀因此得名。現今這裏因為住著大周朝最有名的大夫:聖手神醫何世明,而更聲名遠播。


    從蘭州府到淮安城,大約四天左右的行程,中間有一段路,要橫穿人煙稀少的秦嶺山脈。


    孟清源沒有帶紅錦同去,而帶上二等丫鬟夏荷,夏荷的父親是府裏的大夫,她從小便跟著學了一些醫術,此次帶上她,也是有讓她開開眼界的意思。


    孟清源從五、六歲時就經常打扮成男孩子模樣,跟著外公外出行走,或自己帶著紅錦的弟弟紅石偷偷溜出府,出去玩耍。一身扮相,雌雄莫辯。


    此行,孟清源依舊換上了男裝,一身素色布棉袍,帶著白玉冠,看上去就像一個富貴人家的小公子。夏荷則扮作了隨行的小廝。


    一行人走了兩天,進了秦嶺,就感到空氣中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孟清推開馬車的小窗扇,一股寒風撲麵而來。道路兩邊的群山被皚皚白雪覆蓋,連一隻小鳥的蹤影都看不見,路上隻有一兩個行人,空曠、蕭索。


    孟清源車上放著炭火爐,夏荷從隨身帶著的香囊裏拿出果香餅子,掰成兩瓣,放到手爐裏,讓孟清源摟在懷裏。又放了一個銅腳爐在孟清源的腳邊,車裏倒是暖和的很。


    孟清源看看外麵,騎著馬的杜七叔幾個被北風吹紅的臉,對夏荷吩咐道:“你告訴杜七叔,先找個地方休息會兒再走吧。”


    趕巧,前麵就有一座茶寮,孟清源的馬車剛到門口,夥計就迎了上來,,幫著牽馬,又殷勤的拂拭了長條凳上的灰塵,等孟清源一行人坐下,店小二端出一摞粗茶盞,倒上熱騰騰黃橙橙的茶湯。


    杜七叔小聲歉意的說道:“小姐,荒郊野外的條件就是這樣,讓您受委屈了。”


    孟清源笑道:“無妨,就是歇歇腳,七叔你們趕快喝口熱茶,吃點幹糧吧。”


    孟清源讓夏荷給自己車上的茶壺裝上水,怕自己坐在旁邊,杜七叔他們會有些不自在,便站起身,走到茶寮的後窗口,一邊看外麵的雪山,一麵抬起手捶了捶自己的胳膊,這兩天的馬車,坐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真不如騎自己的“火焰”來得舒服,隻是福伯、杜七叔他們都怕天氣太冷,凍壞了她,非讓她坐馬車罷了。


    孟清源正小幅度的活動著身體,就聽見身後一道尖細的嗓音:“小二,趕快把這壺裏裝滿水,要滾燙的。”


    孟清源迴頭,就看見一個穿著寶藍色暗紋錦袍、麵白無須,二十多歲管事模樣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


    “好勒”,店小二咧著大大的嘴巴笑著,從白麵管事手裏接過白瓷釉花細頸大肚壺,入手掂了掂就知道是雙層的,因常年在這茶寮給過往的商旅倒茶裝水,店小二見過不少精致的茶壺,這一塊他還是有些見識的!


    這瓷壼瓷胎潤白細膩,入手溫熱,決不是凡品!店小二偷偷的看了眼壺底,“景德鎮”印著三個小小的藍字,旁邊又圈了一個紅字“禦”,呦!竟是皇家禦窯出的!這可真是好東西了!店小二拿壺的手不由得緊了緊,生怕把壺碰壞了!


    片刻後,店小二就將裝滿了滾燙的水的茶壺遞迴給白麵管事:“客官,您可拿好了,可夠沉的。”


    那白麵男子嫌棄的橫了店小二一眼:“擱桌子上。”


    店小二身子不禁一抖,險些抱不穩壺,趕緊把它放在桌子上。


    就見那人,從袖口裏掏出一條絲帕,仔仔細細的的將壺外麵擦了一遍,這才抱起來出了門,上了外麵的一輛青油壁的平頂馬車。


    孟清源隔著門看去,拉車的是一匹高頭駿馬,旁邊的六名護衛包括車夫都是精壯漢子,個個高大幹練,太陽穴微微鼓起。雙目明亮。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帶著兵刃。


    孟清源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那人,竟有些呆住了。


    這時杜泉走了過來:“小姐,屬下看要變天,剛才問了夥計,說前麵隻有一座名叫七裏河的小鎮,看來晚上隻能在那裏休息了。”


    孟清源點了點頭,看著外麵烏雲翻滾的天空,說道:“杜七叔,你們休息好了,我們就上路吧。”


    隻走到一半路,天便全陰沉下來,飄起了細細碎碎的小雪粒,孟清源一行快馬加鞭,終於在傍晚時分趕到了七裏河小鎮。


    那小鎮其實就是個百十戶大的村莊,一條寬馬路,旁邊有幾戶商鋪。幸好,唯一的客棧倒是不小,上下兩層樓,看上去也算幹淨。


    孟清源看了眼院子裏停著的青油壁馬車,抬腿進了客棧,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鵝毛暴雪夾在唿唿肆虐的北風中,鋪天蓋地傾灑下來。


    孟清源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麵,走到臨近的一間,就聽見房門裏傳來熟悉的尖細聲音:“我的主子呀,要不是您非得先到蘭州府去給那顧將軍掃墓,現在我們已經到了藥王穀了。”


    孟清源的腳步頓了頓,沒再聽下去,進了自己的房間。


    晚上,孟清源剛剛入寢,就聽見隔壁門響,隨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了樓。


    “夏荷,去看看。”


    夏荷穿好衣服,打開一條門縫。孟清源就聽到那白麵管事特有的尖細嗓音:“店家,我家主子需要一個木桶、熱水泡腿,還有些藥需要煎服,另外你這鎮子裏可有大夫?”


    夥計道:“這鎮裏隻有一位赤腳醫生,前些日子陪媳婦去老丈人家了,還沒迴來。剩下客官要的這些,小的馬上去辦。”


    就聽那管事著急道:“這可怎麽辦呀?疼也疼死人了。”又是一陣腳步聲上了樓。


    夏荷忙輕輕的關上門,躡手躡腳的的走到孟清源床頭,小聲說道:“小姐,好像是隔壁的人生病了。”


    孟清源沒有吱聲,隻是靜靜的閉著眼睛躺著,可是腦海裏不自覺的出現了那一日,烽火連城,白骨飛如雪,空氣中濃厚的血腥味讓她不住的作嘔,而他一隻胳膊被狠狠的砍了一刀,傷口翻出白肉,不斷的流著紅紅的血水。另外一隻手卻扔揮動著寶劍,衝向那幫窮兇極惡的海賊,奮力砍殺。


    她終究是躺不住了,起身穿好衣服,吩咐夏荷去叫杜七叔,然後就在二人詫異的目光裏,走進隔壁房間。


    房間的麵積不大,靠牆的桌子上點了一盞燭台,把屋子映得半明半暗。借著略微搖擺的燭光,孟清源看向床榻之上的他。


    現在的他比記憶中身量要小一些,還不是個青年。他麵朝裏背對著她,但孟清源還是一下子便能感覺出來。此刻,他的身體正承受某種難以忍受的痛苦,他的雙腿伸得直直的,仿佛被無形的夾板夾住,整個人身體顫抖的有些痙攣了,但是沒聽到他發出任何聲音。


    他身上蓋著的蠶絲被,一半淩亂的的壓在身底,一半垂在床腳。他此刻隻穿著一件天青色的中衣,後背一片明顯的潮濕,在這大雪之夜,讓人一眼就看出那是由極度疼痛而迸出的冷汗造成的。。


    大約是聽到背後靠近的腳步聲,他的腿動了一下,胳膊肘頂著床,然後身體慢慢的蹭著床平躺過來。


    那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龐。但此刻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下唇被咬出了血印,濃黑雙眉緊蹙。在燭光下,可以清楚的看出他額頭的汗出如漿,臉如同從水中撈出一般。幾滴汗珠因他此刻轉頭的動作,沿著他的額角滾下,正落到那排細密長黑的眼睫之上。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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