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頭一天,劉龍招集聯合體全部人員,宣布了一件事。“九月一號,我得去咱農場中學報到,所有聯合體具體事務都交給程龍大哥安排。看看大夥有麽意見,咱都當麵兒提提。”

    沒等眾人開口,火燎毛兒舉手發言,“我先說說,程龍這小子除了嘴損點兒,該好的地方兒都夠好。劉隊長人太正,程隊長膽兒大,敢作敢當,甭管對錯,對咱這幫人兒有利他就敢幹。我說的對吧?”他衝劉龍說。

    我搶話說:“你指的是伐大樹種小樹的事兒吧?劉隊長從簽合同時就有過打算啦,那是明年的收入。今年咱過了植樹節才包的樹林組,我再膽兒大也不能做缺理的事兒,光伐不栽,秋後不等著挨剋嗎!人再一高興,罰咱千兒八百的,還不如不年現了。”

    火燎毛兒明白過來,說:“也對。我同意程隊長領頭兒,劉隊長也別把人們扔幹淨了,禮拜天兒沒事,到家裏轉轉。”

    人群隨聲附和,“倆大學生隊長當家,日子準好過。”

    劉龍說:“那好。咱地裏跟菜畦的活兒暫忙完了,從今兒開始管理一下樹木。下麵由程隊長給大夥兒派活兒。”

    接了劉龍的帥印,我把自己當成了聯合國秘書長,往後操心的日子看來是在所難免了。不禁有種無可名狀的責任,從心中蓬大脹滿起來,填充了我幾近空落的思維。原來挑擔人的腳步比空身走路的人要快捷輕鬆是這個理兒。

    我望了一眼自己的隊伍,說:“成年大樹咱先不管它,今兒開始修伏油條兒。前幾年分場伐樹不是留下好多樹蹲兒嗎,咱就修上麵鑽出的柳樹撲拉。油條兒的皮發紅發亮,長度要求在二尺以上。修的時候千萬小心注意,別把柳杆兒裹折了。咱都帶來修樹的剪子跟鐮了嗎?”

    人們迴答:“帶來了。”

    我說:“修下的條子理順了放成堆兒。隔五十米站一個人往下挨,先既村邊上的修吧。不知道我交待清楚沒有?”

    大夥說:“都聽明白了,咱幹去吧!”

    我說:“走,馬上出發。”

    傍晚收工時,我把劉龍今天在機箱廠用費料做的鐵夾子人手一把發給大夥,囑咐他們:“晚上納涼把院兒門打開,招唿家裏人幫著捋條子皮。咱身子骨兒不好別累著,得偷懶兒就偷懶兒,無論用麽法兒,隻要幹完了我給你家放下的那幾抱就行。”

    有人問:“一把夾子怎麽夠一家子用的?”

    不等我開口,火燎毛兒先搶了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啊,迴去照樣兒做幾個唄。”

    我補充說:“沒鐵片兒的,直接用棵條子剝了皮兒,從中間一折也能用。”

    火叔問:“咱捋好了賣白條兒呀?”

    我答:“不是。咱用它編成花籃兒多賣一項加工費。”

    “花籃幹麽用的?”

    “婚喪嫁娶、開業慶祝剛興開頭兒用這玩藝兒,現錢買賣兒,銷路也快。等賣了錢,先給大夥兒發工資,稱幾斤肉,包頓一個肉核兒的小餃子兒,嘖嘖嘖,香死人啦。”我的話把大夥逗笑了,那是一種毫無顧忌,發自內心,舒心的笑。

    火燎毛兒笑著給我頭上捋了一炮,“你小子就知餃子是好飯食。不行。”他轉頭對大夥說:“等賣了花籃讓張隊長請咱城裏下館子。”

    “對,下館子!”眾人應合。

    我信誓旦旦舉右拳發誓:“向毛主席保證:我就用這輛拖車拉著大夥兒去縣城下館子。再給火叔弄個老小姐賠賠,等迴來讓他家大姨閹了他,親自下廚給人們弄頓雞湯灌灌縫兒。”

    火叔邊罵邊揮著一縷柳條追打我,引得眾人開懷大笑。阿姨們異口同聲罵我“小損根兒。”

    這又甜又暖的嘖罵,在我聽來,就像我娘親昵地喊了我一聲乳名。

    笑聲像一支興奮劑,你一支我一支,忘卻了疾痛與煩惱,人人幹勁兒倍增。連續三天,等我按點兒到了幹活的地方,叔叔阿姨們已經修了足有半車條子啦。我激動地勸他們,“咱身體都有毛病,可千萬別忙活病啦。”

    一個阿姨說:“你說也怪啦,在家一擱飯碗兒,就想往窪裏跑。人一湊群兒,熱熱鬧鬧,別說病沒啦,個人兒覺著都年輕了一大塊。”

    “可不是唄,俺家老頭兒從分地那天就搭啦 著個老驢臉不睛天兒,這些日子美得驢臉變成了大砘子子兒,還找出破二胡拉劉巧兒。這不越老越不作行兒(不正經)了嗎!”

    “他準是看你越活越年輕啦。”

    “可不唄。剛結婚那會兒,他天天管人家喊巧兒。”

    男男女女就都讓這個阿姨講講他們兩口子年輕時候的曖昧之事,這個話題往往更令人振奮。

    僅幾天功夫,所有伏條子都收上來,兩大垛白生生亮晃晃垛在小八為我跟分場租來的兩間有過梁的大房子裏。我稱讚小八,“行啊老八,我找了場長兩迴事都沒辦成,你一句話就把房子給咱啦。”

    小八說:“我跟場長說啦,‘你要不給我房子,我就把你的醜事抖落給張龍,讓他這個半碴子播音員,用正規的普通話在大喇叭上給你播誦出去,看你還保得住這點兒權利麽!’他一聽嚇壞啦,趕緊改口說:‘給你鑰匙,也別提租金啦,聯合體也是新生事物,就當支持他們吧。’看見了嗎大哥,這老小子要趕上日本鬼子進中國,準當漢奸沒跑兒。”

    我繃著臉兒嚇唬他,“別扯著個破嘴亂說話,你忘了程海水的教訓啦。”“我知道。這是我的寶貝,說出去就不靈啦。他犯了事兒,迴頭換個正經人兒來,我找誰辦事兒去?”

    我給這小人精逗樂了,“切,我看你才是漢奸啦。”

    小八說:“我是利用漢奸給百姓辦事兒的八路。”

    他大人似地拍著我的肩說:“以後有事兒用著兄弟盡管說。在一分場這點兒破地方兒,我保你心想事成。”

    我說:“我還是少求你吧,給你的‘寶貝’省點兒靈氣兒。”

    劉龍把師專同學和一個中年婦女接來,給大夥介紹,“這是我的同學張永輝,他大嫂子齊師傅,大家歡迎。”眾人鼓掌歡迎,握著叔嫂二人的手問寒問暖,親如一家。

    齊師傅既爽快又隨合。“大夥叫我小齊就行。”她接過我遞上的水杯說:“咱開始吧?”

    我忙說:“不急,您先休息一會兒。”

    “不歇啦,又不累。”

    她對人們說:“我先編一個籃子,您老注意我的手法。它分兩部分,咱先編底座兒。”她說著走到垛前,抓一把條子輕輕葳,對我說:“這條子有點兒幹了,你們幾個找倆洗衣盆,多弄點兒吸水性強的布跟麻袋片兒來,把條子在水裏蘸一下,用濕布裹上備用。快去吧。”說完,把手裏的白條兒在臉盆裏蘸了蘸,甩甩水說:“咱先編樣子。”

    按嫂子的吩咐,我們仨去準備東西。劉龍說:“我去弄倆盆。”我說:“去吧,讓永輝跟我迴去認認門兒。”

    路上我問張永輝:“哥們兒分哪兒了?”

    他有點兒不好意思說:“劉龍沒跟您說呀?”

    我搖頭。

    他說:“開始我分到農場中學了,可家在縣城,來迴調巴得慌。從學校得知劉龍分到縣一中啦,又知道他是農場的家,就試著問他願不願調換一下,誰知他痛痛快快就答應了。我至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縣一中可是咱這片兒的重點中學呀,教學環境好,待遇也高。”

    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說:“放心吧哥們兒,劉龍本來就打算迴農場,早憋著勁兒不知找誰走後門兒去呢。你瞅他把自個兒爛的,他能離開農場嗎?”

    永輝說:“我有個預感,覺著他遲早會放棄教學當‘地主’。到那時,就是我把他給坑了。如果去縣裏教學,他也不至於管這些爛事兒。”

    我說:“你跟他同學一場還是缺乏了解。別用正常人眼光看他,劉龍天生一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的主兒,他想幹的事兒你八匹大馬也拉不迴。你能左右得了他?”

    張永輝搖頭,“不能。”

    我說:“所以呀,你倆是相互相承,取長補短,以互利為原則,達到了兩廂情願的目的,這是一箭雙雕的好事兒呀,該慶幸的是吧?。”

    永輝說:“可我越是給聯合體找出路報答他,就越覺得那是往絕路上逼他。聽老兄一番話,心裏才算平衡了些,可還是有點兒不踏實。”

    “好了好了,咱都還年輕,以後的路上還需自個兒去貼路標,多個朋友就多個壯膽兒的。彼此扶攜,不分你我才是朋友。”

    他點點頭說:“言之有理。”

    我和劉龍挑了幾個身體還能扛得住的男人,和幾個手腳笨得要命的老工人,一同打井、脫坯;永輝和嫂子領著其他人編花籃兒。人們齊心合力,緊趕慢趕,總算在半個月後,兩路兵馬會師告捷。永輝從縣城領來客戶,一車拉走了五百多個花籃,賣了五千多塊。幾天後,大夥又修了幾車柳杆兒,用火烤了擰掉皮,被趕五集賣鍁把兒的小販兒搶購一空,就又添了兩千多塊。這時的坯也幹了,大夥一起哄,壘好了兩排豬圈。我說:“我已經忍不住了,明天先去城裏大吃一頓,迴來再壘看園子的小房兒。”人們高聲歡唿雀躍。

    發完工資,我跟小八就真開著車拉人們去縣城吃了一頓宴賓樓。火燎毛兒喝高了,追著我要老小姐。我隨手拿了雅間兒茶桌上的維納斯塞到他懷裏,“摟好了啊,年輕漂亮,高貴文雅,還不吃不喝好擺話。”

    火叔不要,“她是殘疾還不會喘氣兒,我要活的。”逗得人們捂著嘴不敢笑出來,許多人漲紅了臉在那樂得直哆嗦。

    我想,以後再有人敢說農民素質低我就跟他急。我的鄉親連公眾場所不得喧嘩的道理都無師自通,真露臉!

    那天,正逢縣城大集。火燎毛兒用涼水衝了幾遍臉後,從豬市兒挑了十六頭小豬,肥溜溜的,像一堆肉球兒。他堅持自己選了抱到我們車上的筐裏,不讓別人插手。

    我說:“火叔您也太霸道啦,人麥叔論養豬比您有經驗。”

    火燎毛兒說:“你小孩子懂個屁呀!你麥叔的飯量有我大嗎?飯量大的人買豬嵬兒肯吃上肉快,這是經驗,怎麽能跟技術比呢。”

    老人們紛紛點頭說是真的。我們年輕人就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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