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柳暮暮這問話時,柳朝朝微微怔了一下,一時難以開口。


    難得不是問題本身,而是柳暮暮問話時候的神態。


    她現在處於極度壓抑之中,所問每一個字,都是顫抖的。


    柳朝朝正要說話,旁邊父親柳宗禦按住了他,衝他使了個眼色,再衝著柳暮暮展露了笑顏,道:“你哥運氣好,一朝頓悟,省去了十多年苦修。”


    柳暮暮那赤紅雙眼看向了父親,聲音發顫道:“你們原來管去凡間吞吃蒼生壽命修行叫接香火,現在又管它叫頓悟啊?是不是名字取好聽一些,就能讓你們忘記自己在行何等殘暴的罪惡!”


    這話說出口,柳朝朝明顯是有一定精神創傷的,他握拳、咬牙,連忙道:“暮暮,我……”


    “你別說話。”柳宗禦收起了笑容,瞪了柳朝朝一眼,然後再對女兒嚴聲道:“這事你早就知道,你更知道這事對天庭來說就是常態,你不幹,別人就會搶著幹,然後超越你,踩扁你!你柳暮暮有聖母之心,不知仙道本就殘酷,那就算了。隻希望在你兄長做正確事情的時候,你別在旁邊拖後腿。”


    “一句仙道本殘酷,就可以掩蓋你們在作孽麽?”柳暮暮隻感覺一股冰寒衝向腦袋。


    她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是自己崇敬的父親嗎?


    為何此刻的他如此陌生?


    “夠了!”柳宗禦火大了,“別在這慈悲發作,這事已經是天庭默認的合理修煉法,你一個小小八品禁仙統領,輪到你來指點!”


    “合理修煉法……”柳暮暮眼淚湧出,顫聲道:“爹,那是一條條活生生的命啊,你為了讓哥突破四重,你們殺了多少人?犯了多少罪孽?你有去數過嗎?人生行滔天大惡,這是要遭報應的!一種慘無人道的罪孽,不是因為犯的人多,它就不是罪了!”


    “你閉嘴吧!”柳宗禦一臉森冷,竟陡然一揮手,一巴掌扇在柳暮暮臉上,將她打倒在地上,然後冷聲罵道:“柳暮暮,警告你一次,天庭法規自有天道,你早不是三歲小孩,你入司天府多年,很多暗天規你比我更清楚,別在這裝瘋賣傻,你要有本事你就去譴責其他人,別在這針對你哥,影響他的道心!”


    這一巴掌,無疑是一輩子最令人絕望的。


    柳暮暮跪坐在地上,臉上火辣辣的痛。


    她搖著頭,呆呆的看著柳宗禦,心中肝腸寸斷。


    “我早知這是罪孽,我隻是沒想到,我最愛的家人,也會為了一時貪念,淪入邪道,背棄仙路信仰……”柳暮暮握緊雙拳,眼中血淚看向柳朝朝道:“哥,一件錯事,不會因為做的人多了,它就是對的!”


    “暮暮,你真的太天真了,所有人都在競爭,我不做,我在天庭就沒有前途。”柳朝朝語氣堅定起來。


    “你選擇用萬億蒼生之命,換你一個人的前途!”柳暮暮站起身,衝著他吼了一聲。


    她心目中的兄長,是正義、法紀的化身!


    “別傻了,這就是仙道!你若感到不適,就別在這混,你大可以找你喜歡的廢物,那個叫陸安的,滾到你們選的世外桃源去過逍遙日子,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柳宗禦怒火在胸,眼神裏寫著‘恨鐵不成鋼’這幾個字。


    “陸安……”


    柳暮暮本就撕裂的心,再度被穿了一劍。


    這一劍,真的撕心裂肺了。


    直到這時候,他們還在把自己當傻子,還在欺騙,掩蓋他們做過的一切。


    柳暮暮絕望看著他們。


    一個嚴肅、權威的父親。


    一個陽光、正氣的兄長。


    他們站在深夜裏,失望的看著自己,臉上塗著吃人的冰霜。


    看不到的冤魂,在他們身後掙紮、慘叫。


    那是浮世最無情的厄難。


    人們信仰的神仙下凡,將凡間的一切吃幹抹淨。


    他們管這叫頓悟,叫接香火!


    不能說,說了就是影響道心。


    他們美化著一切,至今還自詡是天星凡界的守護者!


    “柳暮暮!最後告訴你一句!”


    柳宗禦帶著柳朝朝,在越過女兒迴司法殿時,低頭看著陷入絕望泥沼之中的她。


    他一字一頓,深刻道:“仙路天梯,下麵是豬狗,上麵才叫人命!人能將豬狗抬上酒桌,仙為何不能將人生吞活剝?”


    柳暮暮笑了。


    她笑著流淚,看著父親,聽著他的高談闊論。


    她知道怎麽反駁。


    人能成仙,豬狗能成人嗎?


    還有,你真的確定自己是仙嗎?


    而不是更強的人?


    人乃萬物靈長,妖想有神智,也得化人形。


    魔,似乎也不過是另一種人!


    仙人仙人,是仙還是人?


    又或者說,真的存在仙嗎?


    她什麽都知道了。


    但她不想說了。


    她就這樣搖頭、笑著、淚水在黑暗之中,尤其晶瑩。


    “好好反思!”


    柳宗禦不再搭理她,帶著沉默的柳朝朝,踏入了司法殿。


    轟!


    大門關閉。


    留在柳暮暮一人,孤獨的站在這象征著天規天條的庭院之中。


    黑夜裏,她那絕望的雙眼,逐漸濃烈了起來。


    “陸安,我終於理解你了。”


    她手心顫抖,緩緩張開。


    那裏,有著一個光影球,上麵仿佛還有著他的溫度。


    還有他信仰的坍塌!


    這光影球就像是他的眼睛,在和自己對視著。


    那一刻,柳暮暮好像真的看到他了……


    她那赤紅的雙眼,終於湧現出了一絲溫暖。


    黑夜裏,她破涕為笑。


    “你一直是最勇敢的人。”


    總有人問,她為什麽會看上他呢?


    這仙道,如此現實。


    柳暮暮也說不清楚理由。


    或許,因為他執著、堅韌、善良、努力、可靠……


    可這一切品質,在這仙道天庭之中,在沒有家世和天賦支撐的情況下,都不值一提!


    沒人會在乎!


    所以,他如飛蛾撲火死去,連這司非城都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隻剩一個盲眼母親,枯坐著等他迴家。


    玉娘從不敢問柳暮暮陸安的事。


    母親的直覺是準確的。


    她怕。


    隻要不問,就還有希望。


    然而,而今知道了他隱瞞的一切,更知道那一天他歸來,背負了何等折磨。


    他本可以什麽都不說,繼續當他的天庭九品禁仙的!


    但是,他卻選擇了飛蛾撲火,去渴望為人間討一個公道!


    就這樣,他撞向了柳宗禦、薑太平……


    以為他們是烈日。


    不料,那都是焚化自己的死亡深淵!


    “陸安……”


    柳暮暮念著他的名字,再度淚如雨下。


    隻是這次流淚,她的眼神是堅定的,更是濃烈的!


    那是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然,一種視死如歸的勇氣!


    “黃泉路太苦了吧。”


    “一定要等等我……”


    她喃喃說著,握著那光影球,如一道微光,消失在這司天府血腥的黑幕之中。


    咚!咚!咚!


    一個時辰後,震耳欲聾的鼓聲,在這司非城最熱鬧的街市上響起!


    黑暗天幕降臨,不適宜修煉,在平和的年代,夜晚往往可能比白天還要熱鬧。


    這樣沉悶的鼓聲,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好像是司天鼓的聲音!”


    “誰在伸冤?”


    “不對!誰把司天鼓搬到鬧市當中來了……”


    咚!


    咚!


    急促的鼓聲,吸引著好奇的人們如潮水般湧向鬧市中心!


    就在雲逍第一次遇到柳暮暮,她宣告帝七公主薨落的那個地方。


    今夜,她穿著那一身狻猊禁甲,英姿颯爽,氣度豪邁,再來到了這裏!


    隻見她雙眼有光,雙手有力,以雙臂一次又一次轟在司天鼓上,產生一聲聲震蕩!


    黑夜、白甲、修長身姿、不悔年華。


    很多人隻看一眼,就被她深深吸引到了。


    “柳統領今夜,格外出塵。”


    在這司非城,又有誰不認識她呢?


    出身名門,天賦出眾,潔身自好,性格醇正!


    她好不好,司非城百姓們還不知道嗎?


    而且過不了幾天,她就是司非城主之女了……


    “柳統領是否又有要事宣告於眾?”


    “快過去!”


    “應是好消息。”


    人們心裏還有些茫然,因為司天府宣告消息,從不使用司天鼓。


    司天鼓,是用來伸冤的!


    咚!


    當這司天鼓敲響到三十九聲的時候,這鬧市之中起碼聚集而來數萬人。


    遠處還有不少民眾,遙望而來。


    “柳統領,到底何事?”


    人們越是看她,心裏反而越是不安。


    她的狀態,太不對了。


    哪怕此刻的她是熱烈的,雷厲風行的,可人們還是能看出來,她的內心是撕裂的、崩潰的!


    咚!


    這一聲後,鼓聲戛然而止!


    她在黑夜中抬起頭,一雙赤紅雙眼,如此顯眼。


    “柳統領……”


    人們不由得緊張起來。


    在他們的注視之中,柳暮暮蹲了下去。


    她的掌心,出現了一個個光影球。


    她將這些光影球,朝著民眾的方向滾過去。


    一個大羅乾坤袋,最終滾出來上萬個光影球,就像是一道道光,湧向了司非城的仙道民眾。


    “這是?”


    眾人一頭霧水,有些茫然。


    他們都知道,答案在這球上!


    於是乎,人們幾個、十幾個聚在一起,將那光影球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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