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橋迴想了下昨天晚上的事。


    當時,陸榮又是胸有成竹地走進來,問:“補給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吳橋看見了他,輕歎了一口子,說:“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陸榮看見吳橋還是不願妥協,但是明顯態度已經是服軟了,表情頗為得意地笑了笑。


    吳橋又繼續讓陸榮放鬆戒備:“你坐一下,我去拿點水果過來。”


    “哈哈。”陸榮想都沒想,立刻就坐下了,並且大笑一聲,“你拿。”在他看來,吳橋這是將他自己擺在了低位上。


    他沒想到的是,吳橋卻是根本沒拿什麽水果,而是叫上紀遙,兩人衝了進去便將陸榮按倒。


    陸榮一個反應遲鈍,立刻就就打翻在地。吳橋身材看著不壯,實際力氣卻是不小,陸榮被他按得動彈不得,掙紮許久都沒有用。


    “你們兩個要幹什麽!”陸榮喊道,“難道打算私自用刑?”


    “好吵,”紀遙說道,“把嘴封上。”


    “嗯。”吳橋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捆槍械的繩子,幾下就將陸榮的嘴捆住,然後又像翻一條魚似的將陸榮翻過去,將手也給死死地綁住了。


    做完這些之後,吳橋小聲對紀遙說:“送到地下室去。”


    “嗯。”


    紀遙先去支開了路上所有人,然後迴來,和吳橋兩個人一起押送陸榮。


    陸榮在地下室裏捶捶打打的,兩人又把他給捆成了個粽子,並且綁在一根合金管子上麵。


    “幾天喂一次飯?”紀遙抬頭問吳橋道。


    吳橋猶豫了下:“現在一天喂一次吧。等到開戰就看情況,三天一次死不了的。”


    “唔唔!!!”陸榮聽了無比憤怒。吳橋不僅動用私刑,而且還打算虐待他!


    “好了。”吳橋站起身來,看都不看陸榮,“我們迴去商量一下明早的稿。”


    “嗯。”


    然後,他們再也沒理被捆著的那人,迴到艦橋商量稿子直到半夜。


    至於陸榮,則要等待軍事法庭審判。


    軍事法庭將會如何處理,其實吳橋不太能推測到。


    思緒迴來,吳橋看了下表——才八點半,距離十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去……聯係下談衍吧。


    昨晚,都沒有好好說說話。


    那時他一直想著陸榮的事情,實在沒心思和談衍聊天。


    而且,他也需要放鬆一下,昨晚一直都在準備稿子,還有通宵研究該采用的戰術。


    他緊繃的神經的確需要歇一歇了。


    在這樣的時候,最最好的放鬆方式,就是去“見見”上將了。


    每次,在通訊儀器中看見那個人的身影,所有的疲憊全都會被一掃而光,因為他會憶起他在一起的決心,然後重新努力地投入到戰鬥中。


    最好的振奮劑,就是希望了吧。


    “嗯?”談衍很快接通通訊,“找我?”


    “……是啊。”


    談衍沉默了下,然後就又問道:“我能知道怎麽了麽?”


    “……”


    談衍說:“你有什麽……是連我都不能知道的嗎?”


    “沒有。”吳橋搖了搖頭,“隻是,有些丟臉。”


    “嗯?”談衍立刻猜到要害,“手下人不服你?”


    “是。”吳橋迴答。


    “怎麽個不服法?”


    “不聽我的命令,反駁我說的話,或者自作主張,讓我不要過問。”


    “……”談衍說,“我來想個辦法。”在他看來,他幫吳橋,是應該的。


    “不用了。”吳橋搖了下頭,“已經都解決了。”


    “哦?”談衍問,“怎麽解決的?”


    吳橋簡單說了一下:“紀遙叫我殺人立威,殺雞儆猴,讓手下再不敢造次。”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這違反規定,所以沒同意這樣做。”按照規定,這人軍人應該經過軍事法庭審判,吳橋猜測,這是因為害怕有人公報私仇報複、或者誤殺。


    “再燃後呢?”


    “再然後……”吳橋小聲地說,“我將最搗亂的那一個人給關在地下室,今天早上向全軍宣布了,他昨晚因為持槍逼我簽字而被紀遙失手打死。”


    “……”


    “我想,所有的人都會以為這隻是個理由罷了,實際情況就是我為排除異己偷偷殺了。”


    “嗯。”


    本來吳橋也並不想采用這種方法。


    不走正規程序私自扣押,然後撒謊,讓人認為他是暗中殺人的人……


    走出這步,對於吳橋來說,已經是不容易了。


    他對“正直”等等的要求一向是到了可怕的地步。


    上次騙阿誇什,已經不舒服了,這次還要更甚,以後……吳橋有種感覺,他會越走越遠,會告別從前的。


    他肩上有責任。責任越重,就越放棄自己。


    那樣的事也沒辦法,隻是……


    吳橋說:“上將……”


    “嗯?”


    吳橋低著頭說:“我怕自己會變。”


    “變?”


    “對,”吳橋說道,“變得……不再是您喜歡的那個我了。”


    “……”


    “那樣就更……配不上您。”


    “說什麽傻話呢。”談衍笑了,非常溫柔。


    “嗯?”


    “吳橋,怎麽說呢,上次欺騙你的敵人,這次假殺抗命部下,這兩件事讓我聽了,雖然感到有點遺憾,但更多是一些欣慰。”


    “嗯?”


    “比起永遠地失去你,那樣的事我不在乎,我更想讓你好好的。”


    “……”


    “你也不要太在意了。”談衍說,“有些事情肯定是不對的,又有一些事情難說是對是錯,但是,因為你必須要對某些人負責,你沒有其他任何的選擇。”


    “……”


    “就算不是‘對’的,也隻能那樣做。可是,即使做過那些,也要保持本心。”


    “上將……”


    “這一點你遲早要明白,現在你自己想通了,大概也是一件好事情吧。”


    吳橋沒有說話。


    談衍又道:“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幸好,你能選擇喜歡的人。”


    “……嗯。”吳橋臉紅了下。


    過了一會兒,吳橋又說道:“上將。”


    “嗯?”


    “我,我看書上說……”


    “書上說什麽?”


    “書上說,說……”


    “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書上說,相戀的兩個人,是應該約會的。”


    “………………”


    “……”吳橋覺得,上將的臉,整個都不對勁了。


    幾秒鍾後,談衍才從發懵的狀態中迴複了過來,“……約會?”


    “……嗯。”吳橋說著調出一份文檔,“指南上邊寫著,每周至少一次,否則就會影響感情,讓關係日趨冷淡了。”


    “可是……”談衍有點聽不明白,“你在打仗。”


    談衍想著,吳橋一直都在打仗,自己這邊倒是還好。多虧了軍部保護他,弄了一個假的談衍,讓他沒那麽多雜七雜八的事。看著肖恩天天這裏發表演講,那裏出席活動的,談衍都替他覺得累。


    吳橋迴答:“是啊。”


    “你希望我每周見你一次?”


    “不是的。”吳橋說。


    “那麽?”


    “我想出了一個辦法,感覺像在約會一樣。”


    “嗯?”


    “就是……我們兩個同時做一件事,就是約會時常常做的事……比如,同時看同一部電影,同時聽同一場演唱,同時讀同一本書籍,同時吃同一種菜樣,同時喝同一種咖啡……然後交流自己的感受,這樣……就和真的一起有一些相似了。”


    吳橋並不知道“約會”是個什麽感覺。他看看書,覺得似乎是一件非常甜蜜的事情。他和談衍,每次見麵都在軍部,要不就是在基地上,從來不曾一起做過什麽事情,從來不曾去過書裏所推薦的電影院、演唱會、圖書館、西餐廳、咖啡館……他沒去過,也沒法去。想來想去,想了很久,覺得也就隻有這方法能稍微像一點點了。


    談衍:“……”


    “如果您認為太幼稚的話,那麽就還是算了吧……”


    “吳橋,”談衍突然說,“沒有別人在時,叫我談衍就好。”


    “這個怎麽可以……?”直唿上將的名,他是絕對做不到的。


    “那你想要叫我什麽?”談衍說,“夫君?相公?”


    “……”


    “孩子他爹?孩子他爸?”


    “您在說些什麽?”


    “笨蛋?死鬼?”


    “‘死鬼’又是什麽……”


    “不開玩笑了。”談衍又笑了笑,“就叫我談衍。”


    “啊……嗯。”吳橋低頭,過了很久,才說了句,“談衍……”


    “嗯。”


    “我很想您……”


    “我也是。”


    吳橋還是一遍遍地重複著說:“很想……”


    “我也是。”


    “好了。”過了一小會兒,談衍哄著吳橋道,“你不是想約會?”


    “啊?哦,對。”


    那些都是書上說的,必須要約會什麽的。


    而且,看上去……很有趣的樣子。事實上,吳橋這輩子幾乎就沒去過那些地方。他覺得,把時間放在娛樂活動上,就是減少了學習的時間。但是,看了指南之後,他卻有些向往,也有一些期待,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有描述中的那種幸福感覺。


    “那麽你選一個地方?”


    “哦……”吳橋舔了一舔嘴唇,說了他事先想好的,“今天……就……去軍事博物館吧。”


    “嗯?”


    “軍事博物館。”


    “行。”談衍問,“怎麽去?”


    吳橋給談衍發了個文件,並且很詳細地解釋道:“這個,就是博物館的觀光指導視頻了。講解員在館裏麵行走,同時講解一件件展品,最後迴到博物館的正門口,視頻是3d的,我們兩個看著這個視頻,就好像真的在沿著他的路線觀看一樣,說明書裏麵說,效果非常逼真,絕對會有身臨其境之感。”


    這個東西吳橋早就買了,但他一直忍著沒點開,就等著談衍一起看。


    談衍笑了一聲,接受了那文件。


    “視頻一共一個小時,我們正好可以看完。”


    “嗯。”


    “那,那……”吳橋說,“我們都先打開,然後就按暫停,要同步開始才可以。”


    “好啊。”


    吳橋說完,就打開了視頻,然後放在那裏:“我們進去?”


    “好啊。”


    吳橋又說:“現在,我喊一、二、三、開始,到‘開始’的時候,你就點擊播放。”


    “嗯。”


    “你先把手放在播放鍵上。”吳橋又是不太樂意,“這個要完全同步才行的,差一秒、差半秒,都不是在一起看了。”


    隻要不是很完美的配合,吳橋就全部都不會喜歡。


    談衍知道吳橋個性,沒說什麽,將手放在播放鍵上:“好了。”


    “那麽……一、二、三、開始。”


    說到“開始”二字之時,吳橋“唰”地點下了鍵。


    “談衍,”吳橋問,“你那裏是第幾秒了?”


    “第三秒。”


    “嗯,我也這是。”


    隔了一會兒,吳橋又問道:“你那裏是第幾秒了?”


    “第六秒。”


    “嗯。”


    談衍沒等吳橋再問,很主動地讀著秒數:“七、八、九、十……”


    “……好了,可以了。”每一秒鍾完全符合,兩個視頻分秒不差。


    吳橋開始聽講解說講解。


    “這支□□……”講解員好聽的聲音講解著,“全長220毫米,槍重0.6千克,彈匣可容納15發子彈,初速600米/秒,有效射程約100米……”


    “這好像很厲害……”吳橋感慨地道。


    “這把□□手試用過。”談衍說。


    “哦?”


    “大概是我還是少將時的事吧。它曾經被選為□□,但是兩年之後,就出現了更適合的型號了。”


    “原來如此……”


    他們兩個,就這麽一邊在博物館裏“逛”著,一邊聊著,談論他們兩個的經曆以及所知道的東西。


    大部分時間,是談衍在講,吳橋隻是聽,也覺得有趣。


    “談衍,”逛了半圈之後,吳橋對談衍說,“其實,仔細想想,這種約會,也挺好的。”


    現在,他說起這兩個字時,還是覺得非常別扭,連聲音都有點發抖,變得一點都不自然。


    明明,在私下裏,他念過無數遍。


    在白天、在夜裏,都念過無數遍的。


    “為什麽?”


    “因為啊,”吳橋說,“真正去到博物館裏,你就必須保持安靜,不能像這樣聊天了。”


    談衍笑了一笑:“也對。”


    “等到出來,可能就記不得本來想要說什麽了。”


    “嗯。”


    兩人繼續往前“逛”了一會兒,談衍突然叫了一聲:“吳橋。”


    “怎麽?”


    吳橋轉了下頭,將視線從視頻上麵移動了通訊儀器上:“有事?”


    他同時把視頻和通訊儀器開著,沒有讓視頻占據整個界麵。他覺得,這樣,既可以看到博物館的展品,又可以看到談衍的臉,才是和真正的約會一樣的。


    那邊,談衍也轉頭看向了吳橋,然後,嘴角又是綻出了個笑容,將手抬了起來,按在了攝像頭上。


    他的手遮住了大部分的鏡頭,隻留了一點點可以看到對方的縫隙。


    “嗯?”


    吳橋愣了一下,隨機立刻明白過來。


    他也笑了,同樣抬手,按在了自己這邊的攝像頭上。


    這樣,就好像在……牽手一樣。


    第一次約會啊……


    吳橋在心裏想: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並不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而是有一個人和你一起,看著你所看見的景象,聽著你所聽見的聲音,感受著你所感受到的東西,經曆著你所經曆著的事件,然後,留下一次屬於彼此兩個人的共同迴憶。


    多年後的一年,也許還能拿出來說:“還記得嗎?軍事博物館裏,有那樣一款槍……”而不是由一個人用幹澀的語言描述給另一個聽。


    這種約會形式,其實也不錯吧。


    吳橋想,自己果然是個善於創造的人啊。


    看了一本指南,然後就能將它改得可以適用於自身的情況了。


    不過,為什麽,同時又有些心酸呢。


    到底什麽時候,他們倆才可以……真正心無掛念地牽著手,走過帝國的大街小巷,不去再想什麽責任的事,就那麽地,揮霍著青春、虛度著時光,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讓全部的思想都被彼此占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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