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人端坐在那裏記錄著陸離島人不幸遭遇的時候,船外的日光終於有了些暖意,於是垂死的人們爬到甲板上,用那溫暖為自己生命的最後旅程送行。那首歌已無力再唱了,人們甚至連投海自盡的力氣都沒有,在那無限悲涼的時刻,戊鑒用了驚人的努力找遍了所有的船,可他沒找到歌塞亞。不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共赴黃泉,戊鑒那敏感的心終於崩潰了。在他的眼睛受到黑暗長時間的侵害變得弱視最終斜視後,他曾經懷疑過自己不能得到幸福的悲觀宿命,現在,他徹底不抱任何希望了。他覺得這是自己的命運,而找不到歌塞亞,是他在承受所有陸離島人共同經曆的悲慘遭遇的同時,加在他命運上的又一重苦難。他默默地躺在甲板上,流著淚獨自咀嚼著內心難以承受的苦澀。他忍受不了在饑餓和思念中慢慢死去的煎熬,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因看了他的畫而暈過去的辛厘,他掏出那張畫反反複複地看著,卻怎麽也無法像辛厘那樣昏睡過去,他在惱怒中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的把那張紙撕得粉碎。碎紙片後來被那條船上的蒼拾去了,蒼和他的兄弟茫曾無數次試圖把那張圖拚完整,卻沒有一次成功。

    死亡姍姍來遲,終於有一個人忍不住,對隱身的死神惡毒地嘲諷咒罵起來。那是相須,這個大力士在斷糧後依然做了很多別人做不來的事,因而比別人更虛弱,但同時卻也更堅強。隻聽他高叫著:“死亡,你來吧,我等著你,你的力氣可能比我大,可我終究會殺死你。”在對死神的藐視與攻擊不能奏效後,這個迷征族裏的異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一條船跳到另一條船上,口中還喊道:“傻子來啦,傻子來啦!”所有保持著清醒的人這時都被他搞糊塗了,他們不明白看起來比所有人都虛弱的相須忽然間哪來那麽大的力氣,他們更不明白他那樣叫喊著究竟是為什麽。謎底在相須跳到辛仲所在的那條船上時被揭開了,一個少女從船艙中踉踉蹌蹌地走出來,和搖搖晃晃的相須緊緊抱在一起,當他們分開時,人們看到那個少女正是曾經嗔罵相須是“傻子”的辛其。

    “我們一起去,好不好!”握著辛其的手,相須問道。

    “好!我們一起去……”辛其說著,眼中流下淚來,“我和你一起去……”

    那一刻,所有聽到這兩句話的人都在心中歎息了,兩個年輕人說的要一起去的地方,除了永恆寂滅的死亡,還能是什麽地方呢,而讓人歎息的還不止這對死亡的超然與漠視,因為兩個都已餓得脫了形的年輕麵孔上,分明有著一種能夠共赴黃泉的莫大欣慰與歡愉。

    相須和辛其手拉著手向船頭走去,他們身後的辛仲看著這對在死難前才終於在一起的年輕人,明白他們要做什麽。他幾次張開了口,卻都沒叫出聲來阻止女兒和相須,他閉上了眼睛,不忍心看到心愛的孩子們如此淒慘地在自己眼前消失。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暗,但這卻是一片幾乎致命的黑暗,他在那黑暗之中差點沒醒來,當然也就沒能聽見女兒忽然發出的驚唿:“船,那艘船迴來了,我們有糧食了!”

    奄奄一息的人們聽到這句話,紛紛掙紮著向船頭湧去,因此也就沒人注意到艙口已經倒下的辛仲。船頭的人們看到,在遠處的洋流中確實是有一條船正披波斬浪向這裏駛來,而那正是被伊勒安和拉兀涅偷偷開走的糧船。悲喜交加的人們幹涸的眼中已流不出淚水,他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才在嗓中發出嘶啞的歡唿,但這歡唿不久就在人們的疑惑中消失了,那條船上看不到一個人,這艘無人駕馭的船怎麽可能在滾滾向前的洋流中向這裏駛來呢?

    有幾個人跑迴艙中,向安諸報告看到的情形,幹枯而忙碌的老人想都沒想就說了兩個字,這兩個字立即解開了大家的疑惑:幻像!果然,當這幾個人又去船頭遙望時,那條船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終於從大家的視野中消失了。那條船是空氣在洋流中形成的幻像,是光對生命垂危的陸離島人的又一次欺騙。

    失去了幻像,大家陷入了更沉重的失望與悲哀之中,這種毒藥般的情緒和先前的激動欣喜奪走了幾條生命。於是,再沒人想到投海自盡,事情明擺著,死亡是近在咫尺了。可是命運似乎是故意要折磨這群六七天粒米未進的人,在人們為等待死亡重新躺下不久,幻像又接連不斷地出現了。有時是成堆的珠幣,有時是成袋的糧食,有時又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成熟的莊稼。大家看著那幻像,再也沒有先前的喜悅,甚至當他們看到幻像中出現家園被岩漿吞噬的情形時,他們也隻是在心頭掠過一絲淒涼無奈的歎息。在晴朗的天空下,幻像在日光中演繹著陸離島人過去生活當中的幾乎所有場景,有人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但幻像下的船隊,仍無可救藥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幻像並不能帶來希望,隻是重複了陸離島人經曆的生活與苦難,不過此時人們已心如止水,再無心去追憶或品評自己或長或短的人生了。從這點講,幻像就成了生與死之間的一種橋梁,引導著人們從現實中進入永恆的幻滅。而苦難深重的陸離島人,也確實有不少在那明滅變幻之中走進了死亡的懷抱。

    第十八章

    在幻像出現的第二天清晨,那個用鮮血書寫陸離島曆史的苦難章節的老人完成了他的心願。一直守在老人身邊的安節兄妹拿過他寫的那一頁紙,隻見那上麵的最後一句是:“失船歸,陸離入陸!”看到老人坐在那裏雙眼遙望遠方仍然手握筆管,安節以為老人是太累了,就掙紮著挨過去想替他取下筆,卻怎麽也拿不下來。安叢不由得驚唿起來:“爺爺,你怎麽啦?”老人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說了句話:“有糧食了,陸離島人該去大陸了!”說完手中的筆掉了下來,任憑安節兄妹二人如何唿喚,老人終究沒再有過任何聲息。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永久地凝在那書寫的姿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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