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放下紙筆,老人又冷冷地說了一個字:“雪!”安節又去艙外,發現船上已沒有雪了,他本想到別的地方去取雪,卻聽見船艙裏的安叢驚叫起來:“爺爺,您……”安節跑迴到艙中,發現爺爺已割破了手指正把血滴在筆上。

    老人要寫的確實如安節所猜的那樣,是陸離島人的曆史尾聲。這本是他在船隊啟程離開陸離島時就誕生的心願,可一直被這樣那樣的事情搞得沒心情坐下去寫。現在,死亡就在旦夕,他終於可以什麽也不用再考慮,安心地完成這樁心願了!

    在悲觀失望籠罩著所有陸離島的成年人時,那些繈褓中的孩子卻異常安靜,他們似乎也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但他們都沒有哭泣,因為他們懵懂的心中,還不曾有過對死亡的認識,也就談不上害怕了。在那個無比艱難的時刻,幾乎所有能動的人都去探望過辛丁和藍西斯夫婦了。戊鑒覺得,為丁和藍西斯夫婦留下那張畫像,可以讓他們勉強填補一家人沒能死在一處的遺憾。他的善良讓辛丁感激不已,可藍西斯卻覺得隻要一家人都死了,他們就會在一處,畫這張像就不必要了。也許是受到藍西斯這種沒說口的無所謂情感的影響,一向能把人畫得栩栩如生的戊鑒怎麽也畫不好那孩子的模樣。他急得滿頭大汗,撕了一張又一張的紙,最後幹脆把筆杆也給折斷了。他把筆杆扔在地上踩了個稀巴爛,發誓說再也不給人畫像了。

    辛丁安慰戊鑒說:“現在天寒地凍的,筆都握不住,還怎麽給人畫像呢,可到了那邊,”他指了指腳下,說:“到了那邊,你給我們一家人畫一張,把我們畫在一起吧!”

    戊鑒點點頭,轉身想離開,辛丁忽然又說道:“你把大家都看暈的那幅畫,還在身上嗎?”

    戊鑒摸了摸身上,那張紙還在,它正軟軟地貼在身上。戊鑒點點頭,驚異地看著辛丁,說道:“你想看嗎?”

    “是,我想看看,如果我沒去那裏,”辛丁指腳下,說道:“就讓你的畫把我送去吧!……那裏有我的……送我去吧!”

    淚水從戊鑒的眼中奪眶而出,他搖著頭,痛苦地喊道:“不,不,我不能……”可看到辛丁哀求的眼神,他的手還是伸進懷裏,把那紙掏出來,緩緩地向辛丁遞過去。

    辛丁還沒接過那張紙,一旁卻衝過來一個人,劈手把那張畫像搶了過去。那是辛丁的父親辛厘,他一邊大叫著說:“我先去,我先去!”一邊慌亂地把那張紙展開看起來,他剛看到那紙的畫像時,臉上出現了驚駭的神情,眼中也滿是疑惑,可過了一會兒他的臉上還是浮現出一絲微笑,他口中說著:“真像,真像我那可憐的……”身子卻軟軟地倒了下去。

    辛丁從父親手中取出那幅畫像,剛要看,卻聽見妻子悲戚地說道:“你走了,拋下我們娘倆可怎麽好哩?唉!我好餓,喂不了這孩子多久了,他可連名字都還沒有哩!”

    這句話像是把錘子打中了辛丁那已變得柔弱的心,他不覺一怔,手中的紙就掉了下來,他楞在那裏,好半天才喃喃道:“名字,孩子連名字還沒有,可怎麽好呢!”

    戊鑒走到藍西斯身邊道:“把孩子給我吧,我去讓爺爺給他取個名字。”藍西斯難過地看著消瘦的丈夫,不知道該不該把孩子交給戊鑒,辛丁明白戊鑒的意思,這孩子的名字由知識淵博的安諸爺爺來取是再合適不過了,戊鑒所以不讓他夫婦二人同去,是怕那個剛剛經受過病痛折磨的老人傷心和難為情。辛丁衝藍西斯點了點頭,藍西斯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給戊鑒了。

    戊鑒來到安諸所在的船上,老人已經用蘸著鮮血的筆寫了兩天了,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身子不時地顫抖著,手中的筆卻握得緊緊的,戊鑒向老人說明了來意,老人頭都沒抬,繼續在紙上寫著,直到那一頁紙上寫滿了字,他才把那張紙遞給身旁眼窩深陷臉色發青的安節兄妹。他又取過一張紙,在木桌上一個暗紅色的雪團上潤了潤筆,寫下兩個字——那是老人給戊鑒的迴複。當戊鑒認出了那兩個殷紅的辛冥文字時,幹澀的眼中忍不住充滿了淚水,原來,老人給孩子取名叫辛離。

    “這孩子的名字叫辛離,這是我唯一能給這孩子取的名字。”老人又取過一張紙,一邊認真地展平,一邊緩緩地說道:“自從他隨父母離開陸離島,他的身上和心中就有這個名字的烙印了,他早就出現在我寫的這些文字中了。”

    “我們離開了陸離島,離開了家園,離開了先人的墳塋,離開了石碑,這是所有人無可更改的命運,我們逃離災難,無可奈何地陷入另一場災難,無休止的災難讓太多的親人離開了我們,而我們不久也將和他們團聚,可在這個洋流平靜後,我還是希望有人能有幸脫離這些苦難。我老了,命在旦夕,不敢奢望被拯救出來,但我願用心中最堅定也最寶貴的情感祈盼,在又一次的尋找大陸失敗後,終究會有人離開陸離島,會有人能續寫我們的曆史!”

    說到這兒,老人歎了口氣,再沒說一句話,又俯案疾書起來。看到戊鑒已是泣不成聲,安叢走過去,把那張用沸騰的熱血和冰冷的雪水寫就的字紙折好放進戊鑒手中,然後,她伸出雙手,溫柔地撫摸著戊鑒懷裏的孩子,眼淚順著清瘦俏麗的臉龐滑落下去。

    多年之後,長大成人的辛離終於看到了《陸離誌》的結束部分,看到了那些用奇異的黑色寫出的文字,一度陷入迷惘之中,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助手們也都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顏料,可當看到老人對自己的那句記述後,他終於明白了那些文字誕生前發生的事,不由得悲從中來,心如死灰。那句話是這樣寫的:“酷寒侵肺腑,離失其孿,錐心泣血,絕命續《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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