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救活孩子,安諸病倒了,在饑餓和嚴寒的折磨之下,他發起高燒,昏迷中他口中滿是痛苦的自責和驚恐的叫聲。聞訊趕來的人看著這個一向救治別人的老人在病痛中煎熬,心痛又無奈,甚至希望他早點死去免得受苦痛,反正大家很快也會和他一道踏上不歸路了。在幾個人如此的暗示之後,安節也動搖了,他流著淚把蓋在老人身上的布揭起來,準備把爺爺的臉給蓋上,他的這個舉動卻被趕來的戊遷給喝止了:“這是做什麽,安節你爺爺可還沒死呢,難道你要把你爺爺給殺死嗎?”

    安節哆哆嗦嗦地把那塊布給放下了,眼中滿是驚惶。

    戊遷身後的辛仿也漲紅了臉對安節說:“你怎麽能做這種糊塗事呢,爺爺明明還活著呢……”

    女孩的話把安節心中的那個念頭徹底打消了,可另一種情感卻是遏製不住地泛濫起來,那就是對死亡的深深恐懼,他顫抖著,歇斯底裏地狂叫起來:“要死了,我們都要死了!沒人能救我們了……等死,我隻是在等死,我們隻是在等死,所有的人,離開陸離島的人都是在這裏等死……啊,天哪,嗬嗬,我死了……”他語無倫次地叫喊著,最後卻縮成一團蹲在那裏,身體瑟瑟地發抖,像是已被死亡用利刃穿透了身心。聲嘶力竭地叫喊不僅沒有驅散他心頭的恐懼,恐懼反而讓他徹底地崩潰了。辛仿走了過去,憐憫地對安節說:“我們遲早都是要死的,可是我們死也要在一起。不能把我們的親人丟下,也不能平白無故地把我們的親人孤零零地丟給死神……”她的話說了一半就哽住了,因為她想起了不久前剛剛孤零零地死去的那個孩子。她閉上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口中斷斷續續地說:“可憐的……可憐的孩子啊……”她提到了那個孩子,終於把安節心頭那死亡的陰影給抹去了,安節一下子趴倒在地,抱著仿的腿痛哭起來。

    仿佛是聽到了辛仿的話,沉寂了半天的安諸忽然又叫起來:“孩子,不要走……我會救你的,我有從大陸上帶來的草藥,我有從陸離島帶來的草藥……我會救你的,不要走……啊,不……不要走,你會比我這個老頭子活得更久的……我,我救不了你……你的大伯會治好你的,他有水,有從風羅山上帶迴來的水……冕,冕,你在哪啊,你在啊啊,快來救救你弟弟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啊……冕,你怎麽不過來,你在怪我嗎,怪我不該帶你的孩子去尋找大陸嗎?是的,是的,我是不該這樣做,是我害了這麽多的人,還有那個孩子……不,不,冕,快來吧,那孩子沒死,沒死……冕,你快來救救他吧……冕,你為什麽不過來,為什麽,為什麽……”

    聽到病中的老人昏迷時還想著去拯救那個已經死去的孩子,人們的心都碎了,女人們捂著臉哭泣起來,男人們默默地流著淚。趴在地上的安節忽然一躍而起,衝出船艙,他站在甲板上狂叫道:“天,天哪!你還要我們死多少人?你想要我們死那就讓我們死吧,讓我們一起死吧!我不怕你,我不怕你的那一套,你用火山把我燒死吧,用岩漿把我烤死吧,用海水把我淹死吧!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他大聲叫著,終於筋疲力盡地慢慢跪倒了,當心痛的辛仿和安叢奔過去攙扶他時,他口中還在重複著:“我不怕,我不怕……”他的叫聲引得好幾條船上都響起了高聲的叫喊,當那叫喊聲漸漸停息後,一陣陣哭聲從四麵八方的船上響起,而在那哭聲中,分明有另一股聲音越來越響亮起來,那是被風羅的男人們領頭而慢慢被其他人和著的歌聲:“渾濁的海水啊,碧藍的沙,悠悠何處起涼風!

    哦,歌塞亞,安叢,歌塞亞,安叢。

    高高的山崗啊,森林蒼翠,風羅河水流淙淙……“

    哦,歌塞亞安叢,歌塞亞安叢!

    碑林留精魂嗬,烈火煉英風,別離苦樂是相逢,哦,歌塞亞安叢,歌塞亞安叢!

    幼子勿長啼嗬,親人永相慰,憂勞莫畏陸離中,哦,歌塞亞安叢,歌塞亞安叢!“

    這是人們在遙望陸離島時曾經唱起的歌聲,往日的苦難雖然被新的困厄取代,唱起這首歌,人們還是深深地體會到了一種無法忍受的切膚之痛。,歌聲常常被哭聲淹沒,尤其唱到“稚子莫長啼,親人永相慰”那句,熱淚長流的人們已無法再保持那歌的曲調,這句仿佛就是為今天的苦難所預寫的歌詞阻礙了一切想超越它的心懷。人們可以把一切的災難都踩在腳下,拋在身後,可那個孩子去世前哀憐無助的目光還是把大家曆經劫難磨礪出的堅強心誌給折服了。在接下來的幾天中,人們無數次地唱起這支歌,卻沒有一次把它唱完。由於受不了這首悲歌滲出的哀愁,又有人跳下海去,把剛剛唱過的歌當成了自己的召魂曲,這一次,再沒人去製止他們。

    在抵製了兩天可怕高燒的威逼和死亡的誘惑後,安諸終於恢複神智了,在周圍人驚疑的目光中,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一旁的安叢心疼地看到,爺爺明顯地瘦了。確實,安諸那衰老的身體本來是經不住那番病痛折磨的,可他最後一個未了心願鼓舞了他。他完全是在無意識中調動了最後的力量把寒毒逼了出去,在那寒冷的天氣中,他斑白的發梢汗水直滴,很快結成了小冰柱。醒來的老人完全沒去理會那些冷冰冰的汗珠,他徑直地走到驚鄂的安節麵前,簡單地說了一句話:“紙和筆!”安節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了眼睛看著爺爺,於是老人又重複了一遍。安節滿以為老人會寫下遺言,可等他拖著沉重的雙腿去找來紙筆,卻發現爺爺已翻開一本《陸離誌》。安節終於明白了,爺爺是要把陸離島人的曆史給完成,而他要寫的,將會是從他們上島直到現在的一切經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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