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附近的石頭在一天天減少,一個問題出現了,由於雪積得太厚,那些敲掉的石頭根本沒法像以前那樣從山上滾下去,它們堆積在漸漸變深的工作麵旁邊,嚴重地阻礙了工作的正常進行。這些石頭讓工作每取得一點進展都得付出更多的辛勞。冕看著它們,一籌莫展。好在雲層中終於灑下了陽光,冕那壓抑的心才舒展了些。太陽終於出來了!按時間算,不但冬天早已過去,春天怕也快要和陸離島告別了。這樣的暴雪天氣在陸離島還是頭一迴出現,它使得冕和風予的工作壓抑得令人窒息,但兩個苦命的囚徒終於還是挺過來了。當然,那些日子裏,他們付出的代價也是慘重的,他們兩人的小腳趾都永遠地離開他們的身體,在腳凍得麻木的時候,它們不知落在哪一處無法尋覓的角落了。在工作中他們不可能知道自己麻木的腿上發生了什麽,當他們在洞中暖熱了身子,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給他們以殘酷的提示。在幾年後的整個秋冬季可春夏兩季的的每一個陰雨天,他們都要和自己的關節疼痛再做一番抗爭。他們清楚自己的痛楚,也了解彼此的傷痛。同病相憐的人慢慢地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每天早上醒來後,他們都要問對方:“還是八個嗎?”八個是他們腳趾的數目。後來,陸離島上的人終於又多了起來,來到這裏的人不知從哪裏得知了這一切,於是相逢時的所有問候都更改了,他們相互寒暄時會問對方:“還是十個嗎?”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盡管會帶著真切的關懷,卻終究流於表麵,少了那句話背後千言萬語無以道盡的愛憐與沉重。

    陽光掃盡了天空中的陰霾,用盡周身解數來阻止苦難中這兩個伴侶工作的雪偃旗息鼓了。風盡管還那麽強烈,卻少了寒冷的底色。站在石層前的泥濘中,感覺水在無聲地從腳底流過,冕和風予終於不再把自己看作在石與雪的山穀中掙紮的螞蟻,也不再把自己的艱辛努力看作是不自量力。他們有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滿足與成就感,那種感覺,隻有大陸上登上最高最艱險的山峰的人才有過。冰雪逞盡了淫威,終於在日漸溫暖的日光下消融,那片板結的土地也慢慢鬆軟起來。於是,冕和風予的勞作又增添了一份新的內容,在重見天日的土地上耕種。他們用薄石片挖開山地,把種子撒在那片浸透他們血淚的少得可憐的土地上。他們做這一切的時候,心中充滿了自豪,儼然已從災難手中奪迴了往日的田園,同時他們也深感慶幸,在長得離譜的冬天裏,他們不曾無所事事,不曾虛度光陰,終於爭得了一片屬於自己也屬於陸離島的土地,也爭得了時間!

    第一個嫩芽抖抖索索地把一絲綠色亮在黑色的土地上,冕和風予第一次停下工作,趴在旁邊貪婪地看著它,像兩個看見心愛玩具的孩子。綠色給他們帶來了無盡的歡欣與希翼,也包含著苦澀的沉重,他們是有幸在陸離島上再次見到了綠色,那些離開了海島的人呢,他們如今在哪裏,他們還能在陸離島上見到那麽燦爛的綠嗎。冕和風予看著那一抹怯生生的綠,又是歡喜又是憂傷。在那個讓人心靈無法寧靜的時刻,風予一句嬌羞的話更讓他們無法自製地陷入喜憂難辨的泥淖,他們淚流滿麵地抱在一起,在那片土地上翻滾著,渾身沾滿了泥水。原來風予悄悄地告訴冕,自己懷孕了!

    冕和風予進行了分工,冕對付那沉重的石層,風予則在每天新挖出的土地上播撒種子,開挖溝渠讓融化的雪水避開冕工作的地方。他們經營著那少得可憐的土地,心中悲苦的宿命感終於一天天消失了。也是從那時起,他們成了不信命運的人。雖然後來他們因此而被人視為異端,甚至遭到不公正的指責和攻擊,他們依靠自己改變命運的信念卻從未更改和動搖。

    綠色在一天天地蓬勃漫延,給兩個陷入巨大苦難和幸福泥淖的人帶來了無盡的希冀。冰雪消融,冕已經可以看見遠處的大海了,於是他單調枯燥的工作中又有了新的內容——每天遙望海天盡頭。他希望在那裏可以看到一隻船或者一片帆的影子,有時一看就是半天。他的執著雖然不能和那個以潦老人瘋狂地爬上桅杆守候忝酉相比,卻又多了更多的苦澀與焦慮。每逢這時,風予就會走到他身邊,他們擁抱在一起,默默無言。

    冕在冰雪依然深厚的陸離島上沒有看到遠航的人歸來,他的遙望與期盼,隻是讓他在心頭一遍又一遍地失望歎息。但正是這種探看,最終讓他得到了生命中又一重無法比擬的巨大安慰。

    那一天,冕像往常一樣走出山洞,那隻鳥兒已吃完早餐飛在空中,異常不安地盤旋鳴叫。冕習慣性地向遠處望去,卻被皚皚白雪中的一個黑點給吸引住了。那是在海灘的碑林邊,慢慢移動的黑點讓冕驚駭得幾乎要叫起來,他來不及叫上風予便趟著齊腰深的積雪向山下走去,途中不知多少次滑倒。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來到沙灘邊的那個石牆上。當他想往下跳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沒有一絲力氣,簡直比幹了一整天的活還累。他在山洞邊看到的那個黑點並不是石碑,而是個人。

    當冕終於看清那人凍得烏青的臉時,他的心幾乎要碎了,原來那人是被人認為已經死去、結果把他活埋的爺爺辛由。

    冕站在石台上,張開了嘴,哽咽的喉嚨卻怎麽也叫不出聲來,快被凍僵的辛由也看見了冕,他也同樣說不成話。直到風予循跡趕來,冕才終於哭出聲來。

    冕和風予花了三天時間才把辛由抬到山洞中。白天他們把他放在背風的向陽處,晚上則一刻不停地點燃秸稈給他暖身子,他們把食物烤熟砸碎和成糊狀喂到老人口中。工作完全因之而停頓了。過了五天,老人的身子才漸漸有了一點暖意,又過了三天,他才能口齒不清地說出話來:“你們以為我早就死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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