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鳥灰腹褐羽,黃爪黑喙,沒有一根柔和或絢麗的羽毛,一點也不招人喜歡。冕從它不食不眠也不動的特性中看出來,這隻鳥和自己一樣,與同類有著巨大的差別。

    冕的工作終於加快了,這並非他重又靠思維汲取了力量,而僅僅是因為那隻鳥給了他寂寞中的慰藉,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漸漸地總結出打碎不同石層的不同方法,他把敲下的那些笨重的石塊推下山去,把那些可能借力用到的留在身邊。推開的石塊順著光溜溜的石板轟隆隆地滾下山去,在遠處平坦處停下成了一個小黑點。一塊塊石頭滾下山去,散落的黑點慢慢聚在一處,形成了一個黑團。看著那越來越大的黑團,冕麵對滿山石牆時空蕩蕩的心終於充實起來。他做這一切工作時,那鳥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當他要迴到山洞時,那鳥才飛到他肩頭,讓他帶進黑乎乎的山洞時裏。在這荒蕪偏僻的海島上,冕似乎也成了那隻鳥的一部分了。

    人與鳥難以想像的默契在達成的第九天遇到了挑戰!那天冕要進洞時鳥沒有飛上他肩頭,冕詫異地向它伸出手,鳥兒猶豫了一下飛落到他手上,卻又很快撲扇著翅膀飛起來,向山下飛去。冕看著它的身影遠去,心中不免感歎:看來它是再忍受不了這艱苦和寂寞,要離開自己了!疲憊和失望讓他對追迴那隻鳥力不從心,他第一次饑腸轆轆地顫抖起來,僅剩的一點力量也在那顫抖中耗盡了。他雙腿一軟,倒在散發著焦糊氣味的地上,沉沉地睡去。陸離島在那一刻陷入了真正的死寂之中。

    冕再見那隻鳥是第二天的中午了,那時鳥正站在他肩頭,拍打著翅膀,看到冕艱難地睜開眼睛,鳥兒落在他眼前的地上,把嘴裏銜的一個東西放下。看到那個小小的黃褐色的東西,冕的心激烈地顫抖起來,臉上也浮現出興奮的紅暈,他艱難地伸出手,把那個小小的東西捏起來,握在手心,緊緊地握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原來,飛走的鳥兒給他銜來了一粒成熟飽滿的糧食。

    鳥兒又飛起來,鳴叫著,在冕頭頂盤旋著。這是冕第一次聽見它叫,那聲音像兩個石子在碰撞,一點也不悅耳動聽。但在那一刻,冕卻覺得安慰——那隻鳥一點也不出眾的聲音,身上羽毛毫不豔麗的色彩,都和一向隱晦的自己一樣。冕奮力地支起身子想站起來,卻又重重地摔倒了。他被摔得渾身發疼,從睡眠中恢複的僅有的一點力氣也摔沒了,他不過失敗了一次,卻確信自己是再也站不起來了!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力量產生懷疑,也是第一次對自己的否定——站都站不起來,怎麽可能掀開那把整個陸離島蓋得嚴嚴實實的沉重石板呢?他無聲地流著淚,心中一片空白。曾經的悲情壯誌沒有了,深刻的仇恨也沒有了,連一絲絲的失望也沒有了。他的淚水在枯竭,身體在變冷,眼前在變暗變黑。他像陷入彌留狀態,無助地等待著那臨終時刻的來臨。在他流幹了眼淚,就要失去最後一絲熱度的時候,他的肩頭卻傳來一絲溫暖。那溫暖帶著他無法抗拒的力量把他趴著的身子翻轉過來。冕看到眼前是一片光亮,而自己似乎要融進那片充塞天地間的光芒之中了,光亮帶著溫暖穿透他的心胸,他幹澀的眼中因為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溫暖充滿了淚水。淚水拂去了光芒的幻像,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人正俯下身子看著自己。

    “他們都走了,你這又是何苦呢!”

    話音柔柔的,帶著一縷微微的憂傷,冕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努力地睜大了眼睛,在因疲倦和激動失去知覺的最後一刻,他終於透過朦朧的淚光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風予!

    把那張至關重要的紙交給即將離島的人後,風予就開始尋找冕,因為工作和休息時的冕什麽也沒想,她始終也沒能感受到冕的心靈信息,這讓她焦慮萬分。她繞著光溜溜的風羅山腰轉了幾圈,也沒看見靠近山頂的石層下工作的是冕。她聽見過那石塊滾下山的轟響,她剛剛恢複聽力的耳朵卻辨不清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結果就把它當作悲哀命運的伴曲。她也曾經感覺到一絲溫暖,但這溫暖隻是讓她孤寂的心更加不安,最後她悲哀地認為,冕死了!盡管他有著無人可及的身體特質,他畢竟是人,不是石頭,也不是亙古不變的海水。和所有人最終不可避免地要經曆的一樣,他死了,此生她是再見不到他了。她不禁為自己那仿佛遭受過詛咒的命運哀痛,她覺得自己隻是為了受苦受難才出生的,而且她的出現會給人帶來悲慘的噩運。自己是不祥的,要不怎麽會一出生就又聾又啞,還是個瞎子?當她第一次明了父母的概念時,她就懷疑自己是因此才被他們遺棄的。風羅人都說過不曾見過自己的父母,這在她看來不過是人們為欺騙她而編的一個謊言,她的這個想法一直到自己能看能聽能說後才被否定,而在此之前,她被命運給囚禁在寂靜與黑暗的囚籠之中,忍受著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的孤獨。受到風羅所有人的尊崇尤其讓她難堪,自己什麽都沒做過,別人這樣盲目的抬舉自己,與其說是一種榮耀,還不如說是一種嘲謔或者惡意的玩鬧!如果自己就這樣成為別人自欺欺人的工具走過一生,那還不如死掉來得痛快。當她第一次感覺到冕那模糊含混的牽掛,她才在心靈的世界覺察到一線光明。她不知道這種心靈感應是自己長期忍受黑暗、孤獨的結果,不知道這本是人生來就有的卻在成長中急劇退化掉的固有特質,還以為是那個思念她的人給予她的。盡管那個人根本不知道她的這一點,她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的心還是一下子就被那個人給抓住了。她為他的歡喜而歡喜,為他的憂傷而憂傷,為他的失望憂心忡忡、患得患失,完全成為他心靈模板的翻版了。她想找到那個人,卻稀裏糊塗地被兩個無知冒失的家夥給發現了,並帶到了船上。當她發現那兩個人並非自己要找的人,發現他們把自己當作玩偶還心存邪念後,她用自己特有的心靈感知能力逃離了那裏,這讓風羅人和誓陸人聯姻破產了,最終還導致了那次死傷慘重的冰海逃亡。她為那一次的露麵痛悔不已,這讓她更確切地看清了自己命運的悲劇色彩,她想到了死,可思念她的那個人的想法又左右了她的心,讓她不由得想見到他。隻要見到他,哪怕讓她立即死去了,她也是心甘的。她終於如願了,可命運再一次捉弄了她,她的再次露麵伴隨的是更深重災難的來臨。在和災難搶奪時間的搏鬥中,她就決心在災難結束後再也不在風羅之外的人麵前出現。為了做到這一點,她在人們撤離到船上的最後一刻避開所有人躲了起來。她強忍著冕對自己的想念,發誓不再見任何人。可災難結束後,她又被冕急進的心誌和怨恨給打動了。她用極奇妙的方法給遠航者送去了他們所需的,又悄悄地躲起來,想等他們走後去找冕。她覺得要找到他是很容易的,因為他的想法——戰勝還在島上無聲卻勢不可擋地延續的災難——對別人來講是不可理喻的,對她而言卻那麽直白和簡單,她確信他就在陸離島。可離別的人在幽怨的歌聲中啟航後,她卻再沒感知到冕的心聲,而他的人似乎也早就不在了。她焦急地在光禿禿的石板上尋覓著,可一切都是徒勞。那個她日思夜想的人,看來不是死在無人發覺的角落裏,就是追隨風的氣息揚帆遠航了,而且現在已遠到她都收不到他的心靈信息。這比明白無誤地得知他已死去更讓她難以忍受。她已經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現在她心靈的啟蒙者又不在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在慢慢死去,不由得慶幸自己沒有隨船遠航,這樣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在這個巨大的墳墓孤獨地走向自己悲哀命運的終點,而她原以為自己的死會不可避免地給人們帶來災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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