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怡許久不見師父,深覺有很多話要和她說,少不得有些激動,誰知想說的很多,真到了開口時卻隻得一句:“師父辛苦了。一路可好?”


    吳菁慈愛地撫撫她的發頂,道:“都好,師父沒你辛苦。”


    安怡見她左右張望,生怕她問起陳知善來自己不好說,便有些尷尬地道:“師兄他……”


    正不知如何解釋,忽見屏風後頭繞出個人來,笑道:“那小子沒事,別替他瞎擔心。”


    白發束冠,披衣趿鞋的女道士還是從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她雖笑得溫和,安怡卻不敢和她對視。她總覺得叩真子那雙似是隨時都沒睡醒的眼睛裏閃著一種可以穿透人心和靈魂的精光,讓她莫名覺得膽顫。


    安怡拘束地站起來讓到一旁行禮問好:“見過師叔祖,師叔祖安好。”


    “好,暫且死不了。你們說你們的,當我不存在。”叩真子看出安怡的防備生疏,了然地笑笑,往吳菁身邊的椅子上歪倒下去,閉了眼抓了瓜子磕,吐得滿地都是瓜子殼。


    醫館中眾人早已經習慣她這副憊態,老張添好炭盆就退了出去,譚嫂也自下去安排收拾房間。安怡定了定神,也就真的做到當叩真子不存在,一五一十地將這段時間的經曆和謝滿棠的要求一一說來。


    吳菁先時還平靜,後來聽說謝滿棠要替京中那位所謂的故人邀請她此番一同上京診治疾病,便皺了眉頭,沉思許久,終是搖頭道:“你去替我謝絕了他,我年紀大啦,吃不得苦了。此番才為你師叔祖的事情奔波了近半年之久,正要好生歇歇,實在是沒精力連著趕路去京城了。”她看了眼一旁嗑瓜子磕得不亦樂乎的叩真子,聲音低沉了幾分:“且你師叔祖的身子骨不好,我得陪著她,仔細給她調養,哪裏也不去的。”


    安怡之前就看出叩真子比上次見麵時枯瘦憔悴了不少,精神狀態也很差,猜她是壽元將盡了,現在聽吳菁這樣一說,越發斷定自己所料不差。當著叩真子也不提這事,隻道:“我瞧這謝滿棠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他當是早就知道師父不肯進京,所以才會讓我來。”


    吳菁彎起唇角,露出幾分罕見的譏諷:“這些貴人麽,都是一個性子。以為這全天下的人都必須得聽他的,但人掙得過命去麽?”


    叩真子閉著眼哼哼:“人當然掙不過命,這人啊,一啄一飲,冥冥中自有定論。因果這個東西,是要相信的。所以我這是報應,你也別太難過了。”


    吳菁白了她一眼,道:“有句話叫盡人事知天命,不到最後一刻我是不會放棄的。”


    叩真子哂笑:“你樂意花費精力金錢都由得你,若依著我啊,你不如把這買藥的錢拿去買幾個漂亮可人小倌來伺候道爺我,那才是真孝順。”


    長輩說話,安怡不好插嘴,便低垂了眼站在一旁聽著。聽到叩真子這驚世駭俗的話,忍不住偷偷笑了。她覺得從某方麵來講,叩真子買漂亮小倌來伺候的這個想法和她幻想自己是很厲害的山大王,俘虜了謝美人去伺候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果然師出同門嗎?


    叩真子看得分明,將枯枝一樣的手虛空點著她道:“小丫頭別得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溫柔賢良都是裝出來的。看在你還算孝敬你師父的份上,師叔祖我送你一句話,恩怨分明,積德行善,自有你的好處。”


    安怡如遭雷擊,這是什麽意思?她有些驚恐地抬頭看向叩真子,再看向吳菁,輕聲道:“我不明白師叔祖的意思,自是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誰對我不好,我就對他不好。”


    叩真子也不點破她,笑眯眯地閉上眼睛繼續嗑瓜子。吳菁則起身往外:“你隨我來。”


    安怡沉默地跟著吳菁進了隔壁房間,吳菁開門見山地道:“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安怡悄悄擦去掌心裏的冷汗,蹲到吳菁麵前,抱住她的膝蓋仰頭看著她輕聲道:“師父若是不去京城,就讓徒兒去吧。”


    吳菁早就猜著是這麽一迴事,在心底深處暗歎了一聲,盯著安怡的眼睛輕聲道:“你可想好了?你雖天資聰穎,刻苦耐勞,卻不過跟了我短短三年有餘。京中不比這邊陲苦寒之地,真正的藏龍臥虎,各府都有自己用慣了的名醫,太醫院的太醫們更是經驗豐富,個頂個的人精,你有把握能勝過他們?你要知道,隻要你露出絲毫想壓過他們出人頭地,搶走他們主顧的想法,他們就會聯合起來不顧一切地打壓你,直到你認輸,灰溜溜地滾出京城,甚至於少年早夭,聲敗名裂!這其中的風險,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安怡當然知道,她就是從那種人吃人的地方出來的失敗者,如今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迴歸而已。她仰頭看著吳菁堅定地道:“徒兒都知道,但徒兒有準備。”有心理準備,也有物質基礎。這物質基礎包含了謝滿棠這棵可以背靠著乘涼的大樹以及當年的劉秀才劉有潤、如今的工部主事,還有她這些日子以來嘔心瀝血研究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草藥,更有她從前對京中各府人等性情、秘辛的了解。屆時,她在明,那些人在暗,鹿死誰手未必可知。


    吳菁雖然早就猜著安怡一定會朝著那條路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的,但她卻十分擔心惋惜這個百年難遇的醫藥天才徒兒會因此白白送命,浪費了她一番心血,使得師門絕技失傳,便皺眉道:“讓我想想。我不想讓你無辜送命,死在那群豺狼手裏。”


    安怡沒能一舉說服吳菁,十分沮喪,試圖再求:“師父……”


    卻見吳菁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低聲道:“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準備不充分,去了就是一個死,白白送了這性命,你覺得值嗎?為名,你已然有了,為錢,你也不缺,想要嫁入高門大戶,當初你就走錯了路。除非你所求不是這幾樣,你若能說服我,我便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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